夜很深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睜著眼。
她搬進這間房,是今天白天的事。床是陌生的,可衣櫃裡的衣服、浴室里的瓶子,又都熟悉得嚇人。她閉了眼又睜開,天花板上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分明。
白天積下的東西沒有散:那間三年前就準備好的房,木盒上那兩個字母,兩條前後腳進來的簡訊,還有那句「不要回復那個號碼」。霍沉淵讓她別回,自己卻只說了這一句,別的,一個字也不肯多講。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
手機就壓在枕邊,屏幕黑著。她沒有碰它。她披了件外套,輕輕拉開門。
走廊里黑,很靜。整座霍家老宅都睡著了,只有走廊盡頭,透出來一道極細的光。
那是霍沉淵的房間。
門縫下的光,窄窄一條,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沒癒合的口子。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過去。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廚房。她想喝口水。
廚房沒開燈。她借著窗外一點月光,摸到台邊,正要開燈,手還沒碰到開關,先碰到了檯面上的保溫壺——壺身是溫的,壺嘴還冒著極淡的熱氣。有人剛剛倒過水。
她沒來得及細想,身後響起了輪椅聲。
很輕。輕得像怕驚動這屋子裡的誰。
她沒有回頭。那聲音越來越近,停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
「燈別開。」
聲音低,帶著一點沙,像很久沒說話。
「刺眼。」
沈知意把手放下來。她適應了黑暗,才看清他——霍沉淵坐在輪椅上,在廚房門口,半個身子浸在陰影里。他沒有穿白日那身,只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領口松著。
「霍先生也沒睡。」她說。
這不是問句,也不是寒暄。她想看看他會不會接。
他推著輪椅進來,沒有接話。他停在料理台邊,抬手去夠檯面上的一隻保溫壺。動作不快,甚至有一點吃力,可那手勢熟得很,像做過很多次——他沒有叫任何人,也沒有讓她幫忙。
沈知意想上去接,手剛抬起來,他已經把水倒進了杯子裡。
水聲很輕。熱氣在黑暗裡升起來,白蒙蒙的。
倒到最後,他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只一瞬。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猶豫什麼。然後他把杯子推過來。
「溫的。」
她接過。杯壁貼著手心,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和那天一樣。
「您怎麼知道我要喝水。」她說。
他沒看她,只看著那杯水,或者看著黑暗。
「你出來,就是為了水。」
他頓了頓,又補了半句,聲音很低:「你一直有這個習慣。半夜醒了,要喝水。」
沈知意的手在杯壁上停住。
「這個您也知道。」她說。
霍沉淵沒有接話。
沈知意捧著杯子,沒喝。黑暗裡,她只能看見他的輪廓,和搭在扶手上的一隻手。那隻手很穩,一動不動。
「為什麼睡不著?」她問。
這一回,她放輕了聲音,把話問得很慢,想從他嘴裡換出一點真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廚房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水汽凝在杯壁上的聲音。
「我睡眠淺。」他說。
沈知意沒接話,只等著。她知道他沒說完。
黑暗裡,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地收了一下,像在數著什麼。過了很久,他才補上後半句,聲音很輕:
「三年了。」
他仍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沈知意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三年。又是三年。這個數字像一根針,這兩天裡,從房間、木盒、簡訊里,一根根扎進來,現在,又從他嘴裡出來一根。
「為什麼?」她問。
霍沉淵沉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黑暗裡,他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坐了很久的像。
「睡不著的時候,會想一些事。」他最後說。聲音更低,低得幾乎融進夜裡。
「想什麼?」
他沒作聲。
沈知意看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他張了張嘴,像有話要出來,可那話滾到唇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她想問的太多了。她想問他為什麼等她,為什麼提前準備好那個房間,為什麼明明知道新娘換了人卻不退婚。可那些話她一句也沒問出口。今晚的他,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的霍沉淵是刀,是牆,是推不動的鐵。現在的他,坐在這片黑暗裡,像一個熬了很久、熬不動了的人。
他把話咽回去的那一刻,她破天荒地沒有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夜裡的倦,誰都會累。可人累極了,反而裝不了假。
她問不下去了。
「那兩條簡訊,您知道是誰發的。」她說。這一句,她用的是陳述。
霍沉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抬了抬手,像是要做什麼,最後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
「知道。」他說,「所以讓你別回。」
「為什麼不能回?」
「有些話,不該從別人嘴裡告訴你。」
她還想問,是什麼話,為什麼不能現在說。可她看著他垂下的眼,又把這句咽了回去。
「你不睡,是因為我住進來,打擾到你了?」她換了個問法。
霍沉淵這才抬起眼看她。
廚房裡沒有燈,可他的眼睛在月光里顯得格外清楚。他的視線先落下來——不是她的臉,不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袖口。
她的袖口。
那塊玉就貼著腕子,被外套遮了大半。夜裡冷,她出來時隨手套的外套,袖口松著。
只這一眼,她像被看穿了什麼。她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另一隻手去攏袖口。動作很小,小得她自己都沒察覺。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晚了——那股藏不住的慌,全落進了他眼裡。
而就在他目光落下的那幾秒里,她看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極輕地收了一下,又慢慢放開。
霍沉淵的目光移開,回到她臉上。他沒有戳穿她。
「不是。」他說,「和你沒關係。」
他說得很慢,像在保證什麼。
「這宅子裡,沒幾個人敢半夜進廚房。」他說,「你是頭一個。」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們不敢,是因為你。」她說。
「他們怕我。」他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不用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杯子送到唇邊,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一路暖下去。
「我不怕你。」她說。
黑暗裡,霍沉淵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是笑,還是別的,她看不清。
「天冷。」他忽然說,「喝完了回去。」
他沒有看她。他調轉輪椅,往門口去。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極淡的氣息,像曬乾的草。
她站在原地,捧著那杯還沒喝完的水,看著他的背影隱進黑暗裡。輪椅聲越來越輕,最後停在走廊盡頭。
她沒有跟上去。
回到房間,她躺下,還是睡不著。
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沈知意點開。像素不高,像從舊報紙上翻拍的——霍家老宅,濃煙從二樓的窗戶里湧出來,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她認得那扇窗的位置。就在她這間房的上方。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那場火,燒掉的不是房子。】
沈知意握著手機,半天沒有鬆開。
天快亮的時候,她起身,走到窗邊。整座宅子灰濛濛的,將亮未亮。她的目光落向走廊盡頭。
那扇門下的光,還在。
亮了一夜。
沈知意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他說的「三年」。三年,他是不是就這樣,一夜一夜,醒到天亮?
他為什麼睡不著,她不知道。這三年裡,他等的人是誰,她也不知道。
兩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她更不知道。
她等了等。等一個答案。可答案沒有來。天一點點亮起來,那道光還亮著,倔強地,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守著什麼不肯熄滅。
她忽然很想知道,霍沉淵這三年,一夜一夜醒著,等的到底是誰。
是不是她。
可如果等的人真的是她——他三年前就準備好了那間房,早就知道她會來。
如果他三年前就知道她會回來,為什麼這三年裡,他從沒有主動出現在她的人生里?
還有那場火。
燒掉的不是房子。
那燒掉的,到底是什麼?
三年前消失的,不只是林晚留下的線索。還有一個,本應該出現在她人生里的人。
沈知意把手機壓在枕下,望著那道門縫的光。
霍沉淵守在這裡,一夜一夜,到底是在護她,還是在瞞她?
她暫時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