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前的房間

2026-09-05 00:33:56 作者: 元宵愛學習
  新婚第一天,沈知意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紅燭燒盡了,燭台上積著一小汪燭淚,凝成了琥珀色。她坐起來,有那麼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帳,空氣里有股很淡的木質香,像舊書頁混著曬乾的草。

  昨晚霍沉淵走後,她就再沒見過他。

  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輪椅聲,遠了,又沒聲了。她等了等,沒等來敲門。

  天光大亮,有傭人來引路,說先生吩咐,帶太太去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

  沈知意跟著傭人穿過長廊。她昨夜睡的是客房——那間臨時鋪出來的婚房。而現在,她要去的,是霍家給她準備的「房間」。

  傭人在一扇門前停下,垂手:「太太,這裡。」

  「這間房,以前是誰的?」沈知意問。

  傭人低著頭:「回太太,這間房一直空著。」

  「一直?」

  「是。」傭人的聲音更低了,「先生不讓動。」

  沈知意推開門。

  房間不大,布置得卻和霍家別處都不同。沒有深色的木器和冷調的擺件,牆是暖白的,窗邊一張書桌,桌角一盞舊式檯燈。窗簾拉著一半,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灘化開的水。

  她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衣櫃開著,空著一半。掛著的幾件衣服,尺碼是她的。不是沈家準備的那些名牌禮服,是簡單舒服的樣式。她伸手碰了碰衣料,手剛碰上,又縮了回來。

  浴室門開著一條縫。置物架上的洗護用品,瓶身擦得很乾淨,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她拿起一瓶,瓶底很新,沒有開封過的劃痕,像新買的。可擺法,是她習慣的擺法。

  她站著,很久沒動。

  有那麼一瞬,她心裡冒出個念頭:是誰記得這些?是誰,在她還一無所知的那幾年裡,就替她備好了合身的尺寸、用慣的牌子。被記住的感覺,像一點溫水落在掌心,還沒等她攥住,就散了。

  她很快把那個念頭壓回去。十九年教會她的:不要因為一點溫暖,就忘記防備。


  她沒讓自己停在原地。走到衣櫃前,抽出手機,對著那些衣服拍了照;又折進浴室,把瓶子一個一個翻過來,拍下批號。記不住的,就拍下來。這是十九年給她的本能:眼見的東西,都要留個底。

  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這個人是誰?

  目的是什麼?

  三個問題,像三根針,一根一根扎進來。她合上手機,攥著機身的那隻手,越收越緊。

  書桌抽屜里只有一本書,翻開著,頁角折著一個極小的三角。

  她盯著那個折法,手指停在半空。這個折法她認識。小時候在鄉下,奶奶看書看到一半,就折一個這樣的三角,說下次好找。她以為,這世上只有奶奶會這樣。

  書頁里夾著一枚乾花,淺藍色的,薄得透光。鄉下院子旁的那種小花,一到夏天就開一片。奶奶會在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摘幾朵,曬乾了,夾進書里。

  「花都幹了,為什麼還留著?」她小時候問過。

  「因為有些東西,留下來才不會忘。」奶奶說。

  沈知意把那枚乾花托在掌心,站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原處,動作很慢。

  牆邊靠著一個舊木盒,沒鎖,可她試了試,打不開。

  她蹲下來看,盒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LY。

  門就是這時候開的。

  她沒有回頭。輪椅的影子先一步落進來,斜斜鋪在地板上。

  「還習慣嗎。」霍沉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習慣什麼?」沈知意站起身,轉過身,「習慣一個我從來沒住過的房間,恰好都是我的東西?」

  霍沉淵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掃過她拍過照的衣櫃,掃過那本書,最後落在她面前的木盒上。

  「這間房,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問。

  「三年前。」

  他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脊背發寒。

  「三年前,我還沒回沈家。」她說,「霍先生那時候就知道我會來?」

  霍沉淵推著輪椅進來,在書桌前停下。他伸手,把那本書往旁邊推了半寸,讓出檯燈下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像確認了什麼,又收回去。


  「我讓人準備的。」他說。

  「為什麼?」

  「你會知道的。」

  「又是這句。」沈知意說,「您昨晚也這麼說。」

  「因為答案不在今晚。」霍沉淵看著她,目光平靜,「也不在明晚。」

  沈知意盯著他,想從那雙眼睛裡挖出點什麼。什麼都挖不出來。可就在她放棄的前一秒,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極輕的一下,像有什麼話滾到了嗓子眼,又被咽了下去。

  「水。」他忽然說。

  她這才看見,他膝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水還冒著熱氣。

  「你習慣喝溫水。」他說,「不燙,不涼。」

  沈知意接過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溫度剛剛好。她沒喝,把杯子放回桌上。

  「霍先生,我十九年沒人管,也活到了今天。我不需要別人替我安排。」

  霍沉淵沒接話。他調轉輪椅,往門口去。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很淡的風。

  「不是安排。」他忽然說,聲音很輕。

  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只補了一句:

  「別查太晚。」

  門在身後合上。輪椅聲遠了,一聲一聲,落進她耳朵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

  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在拍照,知道她在翻瓶子,知道她在查。可他只是說,別查太晚。

  她重新走到牆邊,蹲下來,看那個舊木盒。

  打不開。LY兩個字母,凹進去的,摸上去像兩道舊傷。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你已經看到那個房間了。】

  沈知意握緊手機。第二條進來。

  【你知道三年前,霍沉淵為什麼突然接手霍氏嗎?】

  第三條。

  【你知道你母親的東西,為什麼在霍家嗎?】

  第四條。

  【你知道他等你三年,是在保護你,還是在等你自己走進一個局嗎?】

  她沒有回覆。指尖停在輸入框上,發冷。

  第五條彈出來,這一條,讓她整個人僵住。

  【你母親不是離開霍家。】

  【她是被霍家送走的。】

  門開了。

  沈知意抬頭。霍沉淵出現在門口,輪椅擋住了走廊的光。他看著她手裡的手機,目光落下來,沉得驚人。

  「不要回復。」他說。

  三個字,不重,卻像一根釘子,釘進這間安靜的房間裡。

  天徹底亮了。窗外的光斜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在門口。

  沈知意慢慢把手機放進口袋。她沒有問「你母親」是什麼意思,沒有問送走她母親的是誰。她只是看著霍沉淵,一字一句:

  「霍先生,我今晚睡這裡。您查到的我的習慣里,有沒有一條——我不喜歡半途而廢。」

  霍沉淵看著她,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低下去:

  「有。」

  輪椅聲遠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樓下傳來大門開合的聲音,很輕。

  她抬頭看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七分。

  這一天,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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