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照常。
只是新娘換了人。
消息傳出來那天,京城豪門圈沒有一個人信。沈家那位十九歲才接回來的真千金,進沈家門剛滿三個月,連筷子擺哪邊都還沒學會,就要替長姐嫁進霍家。
有人說她命好,一進門就是沈家二小姐,一步踏進頂級豪門。也有人說她命不好——她嫁的人是霍沉淵。
霍家這位掌權人,三年前接手霍氏時二十五歲。半年,反對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從董事會上消失,再沒人見過。沒人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有人背地裡叫他「輪椅上的閻王」,因為那場變故之後,他再沒站起來過。
沈家老宅。燈亮得刺眼。
婚約攤在餐桌上,紅底燙金,像一張喜帖,也像一張賣身契。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動筆。湯涼了,涼透的湯麵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她盯著那層油花,像盯著自己這三個月。
「婚禮照常。」沈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一聲悶響,「沈家和霍家的婚約,不能取消。」
「為什麼是我?」她問。
沈父沉默了一瞬。「因為清柔的身體,上不了婚車。」
坐在旁邊的沈清柔手指在膝上收緊了。她的嘴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個字:「爸……」
「你的情況,你自己清楚。」沈父聲音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
沈知意看向沈清柔。這個姐姐在她回沈家這三個月里,是唯一帶她認路、替她擋閒話的人。此刻沈清柔也看著她,眼眶是紅的,喉嚨滾了兩下,最後只低下頭去。
「如果可以,我自己去。」沈清柔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清柔。」沈父打斷她。
沈清柔沒再說下去。她的手一直絞著衣角,絞得那角都皺了,皺得看不出原來的紋路。沈知意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又覺得笑不出來——她這個姐姐,善良是真的,捨不得現在的生活,也是真的。人就是這樣,愧疚和自私能住在同一具身體裡,誰也不擠走誰。
「霍家知道新娘換人嗎?」沈知意收回目光,問。
「知道。」
「那他為什麼沒退婚?」
餐廳里靜下去。沈父端起茶,沒喝,又放下。沒有人回答她。
沈知意垂下眼。她想起自己剛回沈家的第一周。廚房記得沈清柔不吃香菜,傭人記得她喝茶不要太濃,沈母記得她胃不好。至於她——十九年裡,沒有一個人問過她喜歡什麼,怕什麼,一個人在鄉下怎麼過的年。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一個問題就能問出來。只是沒人問。
她把那碗涼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我可以嫁。」她說,「但有條件。」
沈父眉頭微動:「說。」
「婚約簽了以後,我進霍家,我是沈知意。不是沈家送過去的替身。」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婚後,沈家不能再要求我替沈清柔承擔她該承擔的事。」
沈清柔猛地抬頭,嘴唇抖了抖:「知意,我……」
「不是怪你。」沈知意沒有看她,只看著沈父,「只是往後,我們各自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低頭,在婚約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沈知意。三個字,落筆不抖。簽完,她把筆放回原處,筆尖對正了桌縫。
晚上,她收拾行李。行李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十九年。抽屜最深處有個舊盒子,裡面躺著一塊玉佩。玉面溫潤,邊緣磨出了細痕。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是她查了很多年都沒查到來源的線索。
奶奶臨終前把玉塞進她手裡。老人的手又干又涼,握得很緊,聲音更輕:
「知意。以後要是有人認出這東西,別急著信。尤其是霍家的人。」
她當時不明白。現在,她必須進去。
出門前,沈清柔追到廊下,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是一包桂花糖,紙都捂熱了。
「路上吃。」沈清柔說,「甜的。」
沈知意低頭看那包糖。桂花糖,小時候她在鄉下,逢年過節最饞的東西。沒人告訴過沈清柔。這個姐姐是自己查的,還是碰巧買的,她不知道。她沒拆,也沒還,只把那包糖放進了口袋。
「姐。」她上車前說,「別為難自己。」
沈清柔站在廊下,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卻一個字也沒說。
婚禮當天。霍家老宅比她想得更安靜。
沒有迎賓,沒有鮮花,沒有賓客的喧譁。傭人們垂手站著,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出現的人。沈知意剛下車,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
【不要嫁給霍沉淵。】
她停了一下。第二條進來。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答應。】
第三條。
【你也不知道,他等的人是誰。】
沈知意看著屏幕,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指尖在袖口裡摸了摸那塊玉——冰涼的,硌著掌心,硌得她清醒。
她走進霍家。
大廳深處,男人從陰影里出來。黑色西裝,輪椅碾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音。整個大廳因為他的出現安靜下去,管家合上文件,原本要上前的人把話咽了回去。
霍沉淵停在她面前。
他第一眼沒有看她的臉,沒有看她的婚服。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塊玉。只一眼,他移開了。快得像從沒發生過。可她看清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剛才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沈知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沉了沉,「從今天起,你是霍太太。霍家的事,會有人慢慢教給你。」
「包括為什麼新娘換了人,霍家也不退婚?」她問。
傭人們的呼吸都輕了。
霍沉淵看著她,眼底沒有情緒,像一口很深的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邊的茶蓋輕輕合上。瓷蓋碰著杯沿,響了一聲,極輕,輕得只有她聽見了。
「有些事情,你遲早會知道。」他說,「但不是現在。」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她問,「等您願意說?」
「做霍太太該做的事。」
「霍太太該做的事,包括不問您為什麼娶一個假新娘?」
輪椅停下。
霍沉淵沒回頭。大廳里太靜了,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包括不找死。」
那三個字不重,卻讓她脊背一涼。他重新轉動輪椅,朝長廊深處去。輪椅聲極輕,卻一聲聲落進她耳朵里。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停,像想起了什麼,又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去了。
當夜,婚房。
桌上那支紅燭燒掉了小半截。沈知意把玉佩從袖口取出來,放在掌心。玉上的細痕在燈下像一道舊傷,怎麼捂都捂不暖。
門外有腳步聲,停了一會兒,又遠了。
像有人在門外站了許久,始終沒有敲門。
她攥緊了那塊玉。她不知道霍沉淵為什麼看它,不知道他等的人是誰,不知道這場婚禮背後藏著什麼。但有一件事,她比誰都清楚——從小到大,沒有人替她做過選擇。這一次,她要自己查。
窗外的風把紅燭吹得晃了晃。燭淚滴下來,落在桌上,凝成一點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