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從海城回來那天,北城降溫。飛機落地後,她沒有給傅沉舟發航班信息,只在取到行李時說了一句。
【到了。】
傅沉舟:【收到。】
他沒有來接。姜晚棠拖著行李走出到達廳,看見一排等候的人,腳步不自覺慢下來。
以前不管她有沒有說,傅沉舟總會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西裝筆挺,手裡拿著她不喜歡卻必須喝的溫水。
現在那裡只有陌生人的擁抱和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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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穗開車來接,看見她表情,故意問:「傅沉舟沒來?」
「我沒讓他來。」
「所以你到底在不高興什麼?」
姜晚棠把行李塞進後備箱:「誰說我不高興?」
「你臉上寫著『他怎麼真不來』。」
姜晚棠關上後備箱,力氣大得車身都震了一下。回工作室以後,律師送來陳記老闆保留的資料。
一疊舊帳本、一塊已經無法直接讀取的硬碟,還有一張當年員工排班表。傅沉舟沒有碰過封條。
姜晚棠確認完簽名,給他發消息。
【東西拿到了。】
【好。】
她等了一會兒。
沒有「需要我找人恢復硬碟嗎」,也沒有「帳本拍給我」。
姜晚棠把手機扔到桌上。
唐穗從放大鏡後抬頭:「又嫌人家守規矩?」
「我沒有。」
「你最近說『我沒有』的次數,比你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姜晚棠不理她,低頭翻帳本。陳記的帳記得很亂,溫嵐出事前一晚,有人訂了二樓包間,付現金,沒有留姓名。
排班表顯示,當晚服務包間的是老闆妹妹。可她已經移居國外,聯繫方式失效。線索又停住了。
姜晚棠盯著那一頁,腦中第一時間出現傅沉舟。他一定有辦法。這個念頭讓她不舒服。
不是因為依賴,而是過去太久,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就能解決」。現在要重新區分:她是真的需要他的能力,還是只是想見他。
傍晚,姜晚棠終於發出消息。
【你今晚有時間嗎?】
傅沉舟隔了半分鐘才回:【有。】
【想請你看一份排班表。正式授權,只看這一頁。】
【好。在哪裡見?】
她本想約律師事務所,手指卻停住。
【一起吃飯吧。】
消息發出去以後,對面沉默了整整兩分鐘。姜晚棠差點以為他會拒絕。
傅沉舟:【以什麼身份?】
她被問得一怔。法律上,他們仍是夫妻。情感上,正在走向離婚。
工作上,她剛剛給了限定授權。
姜晚棠回覆:【提供線索的合作對象。】
傅沉舟:【合作對象可以選餐廳嗎?】
她笑了:【可以。別太貴。】
晚餐定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館。
傅沉舟沒有提前半小時坐在那裡。他在約定時間前兩分鐘推門進來,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裡什麼都沒帶。
姜晚棠看了一眼他的手:「沒帶胃藥?」
「你沒有授權。」
「水呢?」
「餐廳有。」
她忍不住:「你現在是不是故意的?」
傅沉舟坐下:「故意什麼?」
「故意把所有事都問得很清楚,讓我知道以前你做了多少。」
「不是。」
「那是什麼?」
他低聲說:「我怕又做錯。」
姜晚棠心裡的火一下散了。服務員送來菜單。傅沉舟沒有替她點清淡的菜,只把菜單推過去。
「你點。」
「你知道我胃不好。」
「知道。」
「那你不攔?」
「可以建議,不能決定。」
姜晚棠故意勾了一道辣子雞。傅沉舟看見了,眉心微動,卻沒說話。她盯了他幾秒,自己把那道菜劃掉。
「沒意思。」
傅沉舟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飯吃到一半,她把排班表拿出來。
「只查這個人現在的公開聯繫方式。」
「好。」
「不能聯繫她,也不能讓別人聯繫。」
「好。」
「查到以後先給我。」
「好。」
姜晚棠放下筷子:「你除了好,還會說什麼?」
傅沉舟沉默幾秒:「海城活動,我看了直播。」
「你申請了嗎?」
「公開直播不需要申請。」
「看了多久?」
「全部。」
她本來想笑,忽然又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像監督。」
「那你現在告訴我,就不像了?」
「你問了。」
姜晚棠低頭撥了撥碗裡的米飯。
「我回來時,你為什麼沒接機?」
終於問出口。
傅沉舟沒有裝聽不懂:「你沒說需要。」
「我以前也沒說。」
「以前我把想見你當成可以出現的理由。」
「現在不能?」
「現在需要你同意。」
她望著他右手的銅戒指。
「如果我一直不說呢?」
傅沉舟的目光停在她臉上:「那我就一直想。」
沒有威脅,也沒有苦情。只是想。姜晚棠胸口發緊,轉頭叫服務員加了一碗湯。
排班表的事談完以後,兩個人都沒有急著離開。
姜晚棠問起那間新辦公室。傅沉舟說只有六張桌子,目前坐了三個人,連會議室的投影都要自己調。
「你會調?」
「不會。周臨會。」
「你以前開會,投影壞了有人五分鐘內換一套。」
「現在壞了就等。」
「適應嗎?」
「不適應。」
傅沉舟沒有把失去職位說得雲淡風輕。他承認會在凌晨下意識看傅氏的股價,會在新聞出現重大決策時想給舊下屬打電話,也會在醒來後有幾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必趕去總部。
姜晚棠聽著,忽然問:「你有沒有怪我?」
「怪你什麼?」
「如果沒有我和信託,你可能不會辭職。」
「董事會提出條件,是他們的選擇。拒絕,是我的選擇。」
「可事情因我開始。」
傅沉舟語氣很沉:「晚棠,別把所有人的決定都背到自己身上。那也是一種控制,只是控制對象變成了你自己。」
她怔住。這句話不像安慰,更像他終於把自己學到的東西用回來。服務員來收空盤,問要不要再添一壺茶。
姜晚棠說要。
他們又坐了二十分鐘,聊了一些和信託、離婚都無關的事。哪家麵包店關門了,周臨把公司咖啡機裝反,唐穗最近迷上了占星。
這些毫無用處的小事,反而讓這頓飯第一次像兩個人真的在相處。飯後,兩人一起走到路口。
傅沉舟問:「需要送你嗎?」
「不需要。」
「好。」
他真的停下腳步。姜晚棠往前走了十幾米,回頭時,傅沉舟還站在原地。冬夜的風把他的大衣吹得貼在身上,他沒有跟,也沒有轉身離開。
姜晚棠站了幾秒,又走回去。
「我改主意了。」
傅沉舟看著她。
「送我回工作室。」她說,「只送到樓下。」
「好。」
傅沉舟替她拉開車門,笑意終於沒藏住。
姜晚棠重新坐進副駕駛:「不許繞遠路。」
「儘量。」
「傅沉舟。」
「現在就走。」
車重新匯入夜色。傅沉舟把車內溫度調高,卻先問:「二十四度可以嗎?」
「可以。」
姜晚棠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忽然問:「如果剛才我沒回頭,你會站多久?」
「等你打到車。」
「這算跟蹤嗎?」
「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不跟。」
「還是很像。」
傅沉舟握緊方向盤:「那下次你說不需要,我直接走。」
姜晚棠又不高興:「我只是說像,沒說不許。」
他側過臉看她一眼。
「很難懂?」她問。
「很難。」
「可以問。」
「那下次,我能不能看著你上車?」
她沉默兩秒:「能。」
傅沉舟沒有真的繞路,只把副駕駛的座椅加熱調低了一檔。
姜晚棠發現以後沒說破,只把手伸到中控台旁邊。
傅沉舟猶豫片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