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把車停在晚枝工作室樓下。姜晚棠解開安全帶,手卻還搭在卡扣上。
副駕駛儲物格上那張「藍莓專座」已經撕掉,只留下一塊淺淺的膠印。她盯著看了幾秒,伸手摸了一下。
「什麼時候撕的?」
「假孕公開以後。」
「奶黃兔子倒還留著。」
「那隻兔子,你沒說怎麼處理。」
「貼紙為什麼不等我?」
傅沉舟垂眼看那塊膠印:「當時覺得,它只屬於我為假孩子做的安排。」
「現在呢?」
「現在覺得,也屬於我們那段很荒唐的日子。」
姜晚棠收回手:「別清膠印了。」
傅沉舟看向她。
「留個印而已。」她推門下車,「別多想。」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一聲悶響。整棟工作室的燈同時滅掉,值班員工從門裡跑出來,說舊配電箱又跳閘了。
冬夜溫度低,空調停機以後,閣樓很快就會冷下來。物業最快也要兩個小時才能修好。
傅沉舟站在車邊,沒有自作主張上樓,只問:「電腦需要繼續工作?」
「今晚必須交稿。」
「去共同住宅吧。書房有電,也有備用線路。」
姜晚棠看了看黑掉的窗戶。
「我只借書房。」
「可以。」
「別臨時把主臥整理出來。」
「主臥一直沒動。」
這句話讓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姜晚棠回樓上拿了電腦和一套換洗衣服。二十分鐘後,再次站到共同住宅門口時,智能系統仍然用原來的聲音說:「姜晚棠,歡迎回家。」
傅沉舟把她那雙舊拖鞋放到腳邊。不是新買的,也不是刻意擺在門口等她。鞋面上甚至還有一點她上次沾到的顏料。
姜晚棠換好鞋,拎著電腦往書房走。經過餐桌時,她看見一人份的晚飯還沒收:半碗米飯,一盤炒得過火的青菜,還有已經涼掉的湯。
「你最近就吃這個?」
「一個人,夠了。」
「以前不是很會做?」
傅沉舟把盤子端起來:「以前有人在旁邊試味道。」
他沒借這句話挽留。姜晚棠也沒有接,只把電腦放到書房。工作到十一點,傅沉舟只敲過一次門。
「熱水放門口了。」
「你不進來?」
「你在工作。」
姜晚棠看著半開的門:「送杯水不算打擾。」
傅沉舟這才進來,把杯子放到她右手邊。他沒有順勢看設計稿,也沒問還要多久。
「你現在是不是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在腦子裡過三遍?」她問。
「差不多。」
「不累?」
「比做錯以後看你搬走輕鬆。」
姜晚棠低頭繼續畫線,心口卻像被什麼碰了一下。十一點半,物業通知供電已經恢復。
她看完消息,仍坐在書房裡沒動。客廳很安靜,傅沉舟靠在沙發上看一本紙質書,右手那枚銅戒指壓著書頁。
姜晚棠走出去:「電修好了。」
傅沉舟合上書,起身去拿車鑰匙:「我送你回去。」
「現在太晚了。」
「所以更該送。」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停下來,等她把話說完。姜晚棠忽然覺得難以開口。
留下只是因為深夜、低溫和一張空床,還是因為她不想回到沒有他的閣樓?只要給這件事一個名字,就像必須連後果一起承認。
傅沉舟沒有催。
「我住客房。」她終於說,「明早走。」
「好。」
姜晚棠瞪他:「你就不能換一個字?」
「能。」傅沉舟把車鑰匙放回原處,「我很高興。」
她轉身往客房走,嘴角卻壓不住。
客房沒有換成她慣用的香薰,床單仍是原來的灰色,衣櫃空著,洗手台上只有未拆封的一次性用品。
傅沉舟沒有為了讓她留下,把房間布置成一個隨時歡迎她回來的陷阱。可正因為沒有,她心裡反而發酸。
「缺什麼?」他站在門外問。
「沒有。」
「門從裡面反鎖以後,我的權限也打不開。」
姜晚棠回頭:「什麼時候改的?」
「你搬走以後。」
「為什麼?」
「怕你偶爾回來取東西,仍然覺得這裡沒有真正能關上的門。」
她握著門把,許久沒說話。
「這些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出來像邀功。」
「那我永遠不知道怎麼辦?」
「有一天用到,就會知道。」
姜晚棠本來想關門,手卻先一步抓住他的袖口。
「你別走太遠。」
傅沉舟低頭看了看她的手:「你要是困了就去睡。」
「我不困。」
「別硬撐。」
傅沉舟垂眼看著被她抓住的袖口,低聲說:「晚棠,我留下不是因為你欠我,也不是因為今晚停電。只是你叫我別走。」
她指尖微微收緊,隨後才鬆開:「知道了。」
「我在客廳。」
「坐門外。」
「……好。」
這次她沒有再嫌。洗完澡後,姜晚棠穿著長袖睡衣坐到床邊。門沒有關嚴,只留著一道縫。
傅沉舟坐在走廊地毯上,背靠牆。兩個人看不見彼此,只能聽見聲音。
「新公司為什麼還沒定名字?」她問。
「想過幾個,都不好。」
「以前你給項目起名不是十分鐘?」
「以前什麼都必須儘快有答案。」
「現在呢?」
「有些東西空著也不會出事。」
姜晚棠笑了一聲:「辭職以後很閒?」
「很不習慣。」
「會想回傅氏嗎?」
「會。」
「會想我嗎?」
門外安靜得更久。
「每天。」
她抓緊被角:「為什麼不說?」
「怕你聽見以後,又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我現在已經聽見了。」
「那我也沒辦法收回。」
姜晚棠鼻尖發酸,語氣卻故意凶:「傅沉舟,你現在每句話都像考試標準答案。」
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吸。
「我不是想正確。」他說,「我只是怕再傷你。」
「你有沒有想過,什麼都不做也會傷人?」
「想過。」
「那怎麼辦?」
「還沒學會。」
這句話反而讓她安靜下來。
沒有哪套規則能保證他們以後不再受傷。靠近會疼,退得太遠也會疼。至少這一刻,傅沉舟終於不再假裝自己已經有答案。
「今晚先別學了。」姜晚棠躺下,「說點別的。」
「說什麼?」
「你今天那盤青菜為什麼炒成那樣。」
「鹽放少了。」
「鹽少不會發黑。」
「火大了。」
「你以前不是很會控制火候?」
門外靜了兩秒。
「以前你會站在旁邊偷吃。我得一直看鍋。」
姜晚棠閉上眼睛。
他們隔著半扇門,從一盤菜說到澄界空蕩蕩的新辦公室,又說到海城那場雨。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均勻的呼吸。
傅沉舟沒有推門確認,也沒有替她關燈。
凌晨一點,姜晚棠被渴醒。她下床時,門縫外的燈還亮著。客廳只留了一盞壁燈,傅沉舟仍坐在沙發上,電腦已經合上,手邊的茶一口沒動。
「你怎麼還不睡?」她問。
「你沒關門。」
「所以?」
「怕你半夜找不到人。」
姜晚棠盯著他:「我說讓你留下,不是讓你坐崗。」
傅沉舟抬起眼,疲憊沒有藏住:「我知道。只是今天還做不到完全放心。」
這句不夠漂亮,甚至暴露了他仍舊沒改乾淨的毛病。姜晚棠卻沒有生氣,只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完去睡。真有事,我會叫你。」
「叫得醒。」
「那就別硬撐著證明。」
傅沉舟喝完已經涼透的茶,真的起身回了客廳另一頭的沙發。夜裡兩點,姜晚棠從夢裡驚醒。
訂婚宴、假孕、傅沉舟走向她的那一刻,全攪在一起。她盯著門縫外的光,小聲叫:「傅沉舟?」
「我在。」
他竟然還沒走。
「如果那天沒有孩子,你還會走過來嗎?」
門外安靜片刻。
「會。」
「用什麼理由?」
傅沉舟的聲音很低。
「想要你。」
姜晚棠心跳快了一陣,重新閉上眼。
「知道了。你去睡吧。」
這一次,腳步聲響起時,她沒有再覺得他是在離開。
因為她知道,只要再叫一聲,他仍然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