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期第一天,姜晚棠在工作室閣樓醒得很早。不是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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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停機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她在這片安靜里聽見自己的胃叫了一聲。
昨晚趕設計稿到凌晨,她只吃了半盒涼沙拉。床頭放著藥,保溫杯里卻一滴水也沒有。
從前這種時候,廚房會留著溫水,杯子下面壓一張字條。
【先吃兩口。】
語氣不算溫柔,卻從沒缺席。姜晚棠坐了一會兒,把藥重新放回盒子,下樓燒水。唐穗推門進來時,她正靠在操作台邊啃蘇打餅乾。
「你這不叫獨立生活。」唐穗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叫提前預約胃穿孔。」
「別咒我。」
「我說的是事實。」
紙袋裡是溫粥和小籠包。姜晚棠吃到第三口,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想問一句——誰買的?答案當然不是傅沉舟。
唐穗坐到她對面:「失望?」
「我為什麼失望?」
「因為他真的沒管。」
姜晚棠低頭喝粥:「這是我要求的。」
「要求和習不習慣,是兩回事。」
唐穗沒再追問,把平板推過來。晚枝昨天的成交額創了新高,團隊慶祝到深夜,只有姜晚棠回到閣樓以後,才發現贏了也沒人等她說一句。
手機就在手邊。她點開傅沉舟的聊天框。上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
傅沉舟:【硬碟已交律師。刪除證明在最後一個文件夾。】
姜晚棠:【收到。】
像兩個只剩工作交接的陌生人。上午十點,律師發來系統提醒:離婚冷靜期剩餘二十九天。姜晚棠看完,按滅屏幕。
同一時間,傅沉舟也收到了這條消息。
他正在傅氏舊辦公室收最後一箱私人物品。董事長門牌已經撤下,秘書區換了臨時負責人,周臨抱著文件站在門邊,幾次欲言又止。
「說。」
「姜總今天有平台復盤會。」
傅沉舟抬眼。
周臨立刻解釋:「公開行程。我沒查內部消息。」
傅沉舟應了一聲。
「您要不要——」
「不用。」
傅沉舟把桌上的胃藥放進紙箱。藥不是他的,是姜晚棠上次來辦公室時落下的。
他拿起手機,輸入:【你的藥在我這裡。需要我送過去嗎?】
消息停在屏幕上。她的閣樓有備用藥,工作室也有常備箱。這句話並不是必要通知,只是他想找一個開口的理由。
傅沉舟刪掉「需要我送過去嗎」,重新打了一行。
【你的胃藥還在辦公室,我會讓律師轉交。】
這次發了出去。
周臨看著他把手機扣下:「傅總,您以後真不回公司了?」
「覆核結束以前不回。」
「那您準備做什麼?」
傅沉舟沉默了兩秒。過去他的時間被會議、審批和危機填滿。辭職以後,多出來的空白比董事會質詢更難應付。
「先把家裡收拾好。」
周臨下意識問:「等姜總回去?」
傅沉舟看了他一眼。
「不等。」
共同住宅里還放著她的杯子、衣服和沒看完的書。他不能因為捨不得動,就把每一次保留都包裝成等待。
中午,他第一次只做一個人的飯。米放多了。兩副碗筷擺上桌以後,他才發現,又把其中一副收回去。
吃到一半,手機亮了一次。不是姜晚棠,是物業提醒下周檢修燃氣。
傅沉舟習慣性點開地圖,想確認工作室那邊是否也在檢修範圍內。手指停在搜索欄上,他退出了頁面。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現在必須學會承受這件事。下午,姜晚棠的復盤會結束。
幾名合作方留下談新項目,其中一人提到傅氏人事變動,試探晚枝會不會借婚姻關係爭取資源。
姜晚棠放下杯子:「晚枝不通過我的私人關係拿項目。」
「但傅先生畢竟是您丈夫。」
「目前還是。」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合作方很快換了話題。散會後,姜晚棠獨自站在電梯裡,看著鏡面里的自己。目前還是。
原來這四個字說出口,會這麼難聽。晚上八點,工作室的人陸續離開。唐穗走前把飯塞進冰箱,警告她必須吃。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不是唐穗,也不是急救中心。是傅沉舟。這個名字出現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生氣。
疼痛稍緩後,姜晚棠慢慢直起身,給唐穗發了消息。
【胃疼,回來接我去醫院。】
唐穗秒回:【十分鐘。坐著別動。】
等待的十分鐘裡,傅沉舟的聊天框被她打開三次。最新消息安靜地躺在那裡。
【胃藥明天由律師送到前台。你不用回復。】
她什麼也沒發。護士登記緊急聯繫人時,問她要填誰。
姜晚棠握著筆,最先浮上來的仍然是傅沉舟的號碼。那串數字她甚至不需要翻通訊錄。筆尖停了幾秒,她最終寫下唐穗。
護士看了一眼:「家屬不在本市?」
「在。」姜晚棠頓了頓,「只是現在不方便聯繫。」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覺得胸口發悶。不是不能聯繫,也不是對方不會來。
正因為知道只要撥出去,傅沉舟一定會出現,她才更清楚自己此刻是在主動忍住。
檢查結果只是急性胃痙攣。醫生開了藥,反覆叮囑規律吃飯,不要空腹喝咖啡。
唐穗去繳費時,姜晚棠坐在輸液區。隔壁一對夫妻正在吵架,妻子嫌丈夫大驚小怪,丈夫一邊挨罵一邊替她暖手。姜晚棠別開臉。
唐穗回來,把繳費單塞進包里:「想他就承認。沒人規定拿回選擇權以後,必須表現得一點都不疼。」
「我不是想回去。」
「那是什麼?」
姜晚棠盯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只是沒想到,他真的不問,我會這麼難受。」
夜裡十一點,傅沉舟回到共同住宅。冰箱裡還有姜晚棠買了一半的酸奶,瓶蓋上貼著一張隨手寫的便簽。
【傅沉舟不許偷喝。】
現在他當然可以喝,也可以扔掉。不會有人追究。他拿出來看了片刻,又放回原位。手機被他點亮。
【今天吃飯了嗎?】
刪掉。輸液快結束時,護士拿來一張注意事項,讓她回家以後找個人看著,晚上若繼續疼就及時送醫。
唐穗掃了一眼:「我今晚睡閣樓。」
「你明早不是要去蘇州?」
「可以改簽。」
姜晚棠把單子折好:「不用。樓下有值班保安,我也不是第一次胃疼。」
唐穗沒有順著她的話,只問:「傅沉舟知道嗎?」
「不知道。」
「你是不想告訴,還是怕告訴以後自己會軟?」
姜晚棠靠著椅背,沒立即回答。她太清楚那個電話撥出去會發生什麼:傅沉舟會在最短時間趕來,記住醫囑,替她把水調到合適的溫度,甚至連她夜裡翻身皺一次眉都不會錯過。
她怕那個電話一撥出去,自己會把想念誤認成答案。
「都有。」她最終說。
唐穗點點頭,沒有再勸,只把自己的手機音量調到最大:「今晚我不改簽。你不想叫他,就叫我。」
另一邊,醫院走廊里,姜晚棠也在輸入。
【藥不用送,我這裡有。】
她看了一會兒,同樣刪掉。
這座城市的兩個屏幕上,最後都只剩空白的輸入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