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很厚。姜晚棠把裡面的材料攤滿整張工作檯,才發現傅沉舟交來的不只是信託目錄。
還有他三年來調查母輩舊案的全部路徑。
哪一年查了哪家公司,哪一筆資金經過誰的授權,哪一次申請被祖母駁回,甚至連他曾經懷疑錯誤的人都沒有刪掉。
最上面放著一份風險說明。
其中三項用紅色標記。若材料公開,傅沉舟可能因越權調取關聯公司數據接受調查,傅氏董事會也可以追究管理責任。
更麻煩的是,部分記錄會證明他曾在未獲姜晚棠授權時核驗她的配偶資格。他把最能傷自己的部分也一併交了出來。
唐穗看完第一頁就皺眉:「他這是認錯,還是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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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
「那你感動嗎?」
姜晚棠把文件重新按順序壓好:「有一點。」
唐穗有些意外。
「感動又不代表現在就回去。」姜晚棠說,「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只是第一次聽你承認。」
「我又不是石頭。」
唐穗笑道:「以前也不是。只是以前一感動,就容易把別人的好和自己的決定綁在一起。」
姜晚棠沒有反駁。
她曾因為傅景川少年時保護過自己,容忍後來一次次被放鴿子;也差點因為傅沉舟交出證據,就立刻忘記他為什麼需要交。
「現在分開算清楚。」她說,「他做對的,我可以感動;做錯的,還是要負責。」
「那愛呢?」
姜晚棠低頭整理文件,聲音很輕:「愛也留著。」
唐穗沒有再開玩笑,只替她把倉庫的燈調亮了一點。姜晚棠把第三份材料壓回文件夾,沒有給它貼上「原諒」或「不原諒」的標籤。
當天晚上,姜正廷又發來消息。
【信託材料在傅家手裡。你不與我合作,永遠拿不回你母親的完整檔案。】
姜晚棠拍了一張桌面文件的照片,沒有發送。她不需要向父親證明傅沉舟已經交權,也不想把丈夫的讓步變成與姜家談判的新籌碼。
第二天,她帶著材料去見獨立信託律師。出發前,姜晚棠把傅沉舟移交的文件分成三份:可公開、需司法保全、涉及他個人責任。
她在第三份封面寫下「不得作為情感談判籌碼」。
唐穗看見後問:「這句話寫給誰?」
「寫給我自己。」
她怕以後想念太重,會拿這些證據逼他出現;也怕憤怒太重,會把他主動交權變成報復工具。
她把封面上的密封條重新按牢,才帶去見律師。
律師確認,法定配偶權限雖然已被撤銷,但姜晚棠仍可以母系關聯人的身份申請部分材料;只是流程更長,需要證明溫嵐與聯合實驗室的直接關係。
「最快的方法還是恢復夫妻共同申請。」律師說,「如果傅先生願意簽字,很多證明不需要重新做。這條路完全合法。」
「合法不等於適合。」
「感情問題不影響法律效率。」
姜晚棠笑了一下:「可這件事最開始的問題,就是我們把效率放在了選擇前面。」
律師翻了翻日程:「走獨立申請,可能要半年。」
「半年就半年。」
「姜女士,你確定?」
姜晚棠想起傅沉舟遲了四秒的回答,也想起他把所有材料放進文件袋時,沒有附帶一句「回來」。
「婚姻不是調查工具。」她說,「至少接下來不能再是。」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外面下起小雨。
姜晚棠在台階上等車,看到一對夫妻共撐一把傘。男人一路把傘偏向妻子,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
她莫名想起日內瓦湖邊,傅沉舟把她的手塞進大衣口袋。
婚姻當然可以是很多東西。家、同盟、欲望、照顧,也可能是兩個人共同打開舊案的鑰匙。她不是拒絕一起走。
她只是不能接受,那把鑰匙從一開始就藏在他口袋裡。她開始從母親舊物里尋找獨立證據。
晚枝倉庫還保存著溫嵐留下的設計筆記、實驗樣品和往來信件。姜晚棠連續翻了兩天,手指被舊紙邊緣劃出幾道細口。
倉庫里沒有暖氣,金屬櫃一打開便湧出陳年的紙張和防潮劑味道。姜晚棠戴著薄手套,一頁頁核對母親的字。
溫嵐寫設計筆記時很隨意,正式圖紙旁邊常夾著買菜清單和幼兒園通知。某一頁山茶花瓣的受力分析下面,還有一句:
【晚棠今天不肯穿襪子,感冒了又哭。】
姜晚棠盯著那行字,半天沒有翻頁。她對母親的記憶已經很淡。更多時候,溫嵐只是商標、舊案和所有人爭奪的名字。
這句抱怨卻忽然讓母親重新變成一個真實的人。
會在工作時惦記女兒有沒有穿襪子,也會和林知微一起研究合金,偷偷把實驗室門卡藏進首飾盒。
姜晚棠取下手套,用被紙劃破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行字。她更確定,不能再用婚姻換回母親。
母親留下的東西,本來就應該由她自己走進去拿。第三天下午,她終於在一隻山茶胸針的舊包裝里找到一張實驗室臨時門卡。
門卡背面寫著兩個名字。溫嵐,林知微。
兩個名字並排,沒有傅家,也沒有姜家,像她們在成為誰的妻子和母親以前,先共同做過一件只屬於自己的事。
下方還有一串已停用的伺服器編號。姜晚棠剛拍完照片,手機便響了。是傅沉舟的律師。
對方只確認文件是否安全送達,並表示如果缺少任何目錄,可通過律師渠道補充。
姜晚棠問:「他沒有別的話?」
「傅先生交代,不發送與法律事項無關的信息。」
「哦。」
她掛斷電話,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唐穗從旁邊經過:「是不是又嫌人家太聽話?」
「我只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他有沒有偷偷夾帶私貨。」
「結果呢?」
「沒有。」
唐穗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姜晚棠懶得理她,將門卡和伺服器編號交給技術團隊。
伺服器早已併入傅氏舊系統,普通關聯人無法直接調取。可她沒有第一時間找傅沉舟,而是先提交獨立司法保全申請。
姜正廷得知後,在行業協會提出異議,聲稱晚枝使用的山茶系列設計來自姜氏內部資料。
同一天,幾個營銷號同時發布所謂「晚枝抄襲母公司舊稿」的對比圖。
圖做得很像真的。一邊是姜氏二十年前登記的模糊草圖,一邊是姜晚棠近年的山茶系列。
只要不仔細看年份和線條細節,確實像她拿父親公司的舊作品包裝成獨立品牌。晚枝客服很快被質問淹沒。
唐穗衝進閣樓:「平台通知,明天上午凍結主店流量。如果拿不出原始創作時間線,這一輪活動全完。」
姜晚棠握緊那張門卡。她沒有給傅沉舟打電話。卻在半小時後收到一封新的加密郵件。
附件只有伺服器目錄,沒有數據內容。
傅沉舟寫:
【你母親門卡對應的原始伺服器仍在。依法調取需要你的明確申請。】
【我等你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