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問完便後悔了。他看見姜晚棠眉心輕輕動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自己又把她剛結束舊關係的時刻變成了新的答案考場。
「可以不答。」他說。
「問都問了,現在裝大度?」
「不是。」
「那就等。」
傅沉舟真的安靜下來,沒有再用目光催她。姜晚棠沒有馬上回答。
傅沉舟坐在國內空蕩的走廊,她站在日內瓦會議室。七個小時的時差將兩個人隔得很遠,問題卻近得像他就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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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聽什麼答案?」她問。
「真的。」
「真話時間不是一周一次?」
「可以記帳。」
「傅先生現在很會鑽規則。」
他沒有笑:「晚棠,我不是問你愛不愛我。」
「那你問什麼?」
「你剛才說感情被一次次拿去驗證,最後耗完。我想知道,我有沒有也在做同樣的事。」
姜晚棠安靜下來。傅沉舟確實做過。他收藏她的作品、調查她的風險、利用婚姻和假孕抓住她,也總想用證據證明她會不會留下。
「有。」她說。
「哪些?」
「你以前每次問我回不回來,都像在等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你保留APP記錄、想過用信託讓婚姻維持一年,也是。」
傅沉舟點頭:「知道了。」
「你又只說知道。」
「我不能要求你馬上告訴我怎麼改。」
姜晚棠看著他低下去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
「但不愛傅景川,不包括你。」
傅沉舟抬起頭。
姜晚棠看見他眼裡的不安仍在,這才明白,這個人過去總想掌握證據,不只是控制欲,也因為他從未真正相信,自己會在沒有謊言和責任時被選擇。
這不能替他的錯誤開脫,卻讓她知道,光說一句「喜歡」不會自動治好所有恐懼。可他終於肯聽見了。
「今天的答案你可以記,但不能拿去要求明天。」她說。
「好。」
她耳朵微熱,仍然把話說完:「我喜歡你,這件事已經說過。現在沒有撤回。」
「愛呢?」
他問得貪心,眼神卻沒有逼迫。
「你不是說不問?」
「剛才沒問,現在想問。」
姜晚棠被氣笑:「傅沉舟。」
「你可以拒絕。」
「我拒絕給你一個可以存檔、列印、貼在冰箱上的永久答案。」
他沉默片刻:「好。」
「我今天喜歡你,今天願意讓你追,今天也想和你繼續做夫妻。以後要不要一直這樣,看你和我怎麼過。」
「如果明天吵架?」
「明天再解決。」
「如果你又想搬出去?」
「你可以難受,不可以鎖門。」
「如果我做錯?」
「認錯、承擔、再改。不能拿愛當免檢。」
傅沉舟低聲道:「記住了。」
「只記原則,不許把我的話錄成保證。」
「這算答案嗎?」
「算今天的。」
傅沉舟的神情慢慢松下來。
姜晚棠問:「失望?」
「沒有。」
「真話。」
「有一點。」
「這才對。」
他終於笑了。姜晚棠卻沒有馬上掛電話。她把手機帶到窗邊,讓他看了一眼日內瓦剛亮起來的天。
「我這邊早上,你那邊晚上。」
「嗯。」
「我們這樣算一起看日出還是一起熬夜?」
「算一起。」
「答案太敷衍。」
「想和你一起看真正的。」
姜晚棠耳朵一熱,故意把鏡頭轉向湖面:「等你通過考察。」
傅沉舟沒有再追著要「愛」。他問她今晚是否還要回修復室,手腕有沒有不舒服,飛行便簽是否還夾在護照里。
都是很普通的問題。傅沉舟問得很細,卻沒有把任何一句變成提醒。姜晚棠一邊回答,一邊把飛行便簽重新夾好。通話快結束時,陸既白敲門進來,遞給她一封邀請函。
主辦方臨時增加了一場小型預展酒會。
邀請函只有兩種嘉賓類別:專業合作方與伴侶。姜晚棠在「伴侶」旁邊停了很久。
過去她參加任何活動,傅景川要麼臨時缺席,要麼把陪同說成給她面子。她也習慣獨自處理,不再期待有人認真坐在台下聽她講那些枯燥的焊點與金屬疲勞。
現在,她第一次想讓傅沉舟看見。不是看新聞里的姜晚棠,是看她工作時的樣子。
更不是讓他來替她撐場面。她只是想在人群散去以後,回頭時能看見他還在。
山茶冠冕的主體修復已經完成。預展酒會允許主修復師帶一位私人嘉賓。
「你要帶誰?」陸既白問。
姜晚棠看向屏幕。傅沉舟沒有主動開口。
「調查組允許你出境嗎?」她問。
「停職調查不限制出境。需要提前報備。」
「有時間?」
「有。」
「那你來。」
「確定?」
「我不像某些人,發出邀請還要替對方判斷壓力。」
傅沉舟被刺了一句,反而笑了:「幾點開始?」
「後天晚上七點。你要是工作走不開,也可以不來。」
「會來。」
「別包私人飛機。」
「買普通航班。」
「也不許讓周臨帶一隊人。」
「一個人。」
「酒店自己訂。」
「和你同一家可以嗎?」
姜晚棠想了想:「可以,同層不保證。」
「已經很好。」
傅沉舟呼吸一滯:「以什麼身份?」
姜晚棠故意道:「工具搬運工。」
陸既白在旁邊笑了一聲。
傅沉舟卻很認真:「也可以。」
「你還真答應?」
「只要能去。」
姜晚棠看著他那副已經準備訂票的樣子,終於不再逗。
「以我丈夫的身份。」
傅沉舟靜了片刻。
「怎麼,不願意?」
「願意。」
「那就來。別帶傅氏團隊,也別替我安排酒會。」
「只帶自己。」
「還有銅戒指。」
他抬起右手,戒指仍戴在原處:「一直在。」
陸既白抱著文件站在一旁:「我是不是應該出去?」
姜晚棠耳根發熱:「你早就應該。」
門關上後,傅沉舟低聲問:「你剛才說,以丈夫身份。」
「聽見了就別重複。」
「想確認。」
「確認一次。」
「晚棠。」
「嗯?」
「謝謝你邀請。」
那句謝謝說得太認真,姜晚棠反而不自在。
「別表現得像第一次被承認。」
「本來就是。」
「那你緊張嗎?」
「比第一次董事會緊張。」
「誇張。」
「董事會失敗只會丟職位。」
「今天失敗呢?」
「怕你收回邀請。」
姜晚棠心口微動:「已經寫進嘉賓名單,收不回。」
「那我開始期待。」
過去所有「傅太太」都來自新聞、家族和一場假孕。
這一次,是她自己發出的邀請。姜晚棠掛斷視頻後,將嘉賓姓名填進系統。關係一欄,她寫下:
【Spouse。】
提交成功後,系統自動發來確認郵件。姜晚棠截了圖,本想發給傅沉舟,又覺得他已經聽見了。
過了半分鐘,她還是發過去。
【只生效這一次活動。】
傅沉舟回:
【收到。會珍惜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以後還有沒有。十分鐘後,他又發來一張航班截圖。經濟艙,普通航班,沒有助理隨行。
【酒店訂在你樓下兩層。沒敢訂同層。】
姜晚棠看著「沒敢訂同層」幾個字,忍不住回:
【你可以問。答不答應是我的事。】
傅沉舟很快發來新的截圖。同層只剩一間房,他已經提交請求,卻沒有付款。
【想住同層。】
姜晚棠故意晾了三分鐘,才回:
【批准。不同房。】
【收到。】
【酒會別穿得像來收購項目。】
【需要穿什麼?】
【普通一點。】
【沒有普通西裝。】
姜晚棠笑著打字:
【那就少系一顆扣子。】
消息發出去,她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不太普通。傅沉舟沒有拆穿,只回了一個「好」。
她看著那句話,開始期待兩天後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