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只在日內瓦停留三十六小時。
調查組允許出境,卻要求他每天按時參加遠程問詢。他沒有告訴姜晚棠自己為了趕上預展改簽了兩次航班,也沒有把短暫行程說成犧牲。
傅沉舟抵達日內瓦時,沒有提前通知姜晚棠航班落地時間。他只按照她發的地址來到修復中心,在訪客區等。
姜晚棠結束四個小時的細部清理,摘下護目鏡出來,第一眼便看見他坐在窗邊。
男人穿著深色大衣,行李只有一個小箱子。右手銅戒指被燈光照得很舊,與周圍昂貴的腕錶和珠寶展牌格格不入。她腳步慢了一點。
幾天前還只能隔著屏幕看見的人,此刻真實地站在窗邊。姜晚棠第一反應不是問酒店,也不是檢查他有沒有擅自安排項目,只是很想抱他。
這種想念沒有錄音、證據和每天一次的申請,也沒有任何人替她命名。
傅沉舟站起來,手臂克制地垂在身側:「結束了?」
「你什麼時候到的?」
「二十分鐘前。」
「為什麼不發消息?」
「你在工作。」
姜晚棠看了他幾秒,主動向前抱住。異地只有幾天,真正抱到時卻比機場那個吻更讓人心口發緊。
傅沉舟的手停在她背後:「可以?」
「機票都飛過來了,還問。」
「是兩件事。」
「可以。」
他的手臂這才收緊。
鬆開以後,傅沉舟從行李箱側袋取出一副舊護腕:「落在共同住宅。需要就戴。」
沒有鮮花,也沒有昂貴禮物。姜晚棠接過護腕,發現他甚至沒有先替她判斷今天是否疼。
「這次算送東西,不算安排。」她說。
「那能加分嗎?」
「看後續表現。」
陸既白帶著項目負責人從走廊過來,遠遠停住:「需要給合法夫妻留五分鐘嗎?」
姜晚棠鬆開手:「已經夠了。」
傅沉舟卻道:「不太夠。」
她抬腳輕輕踢了他一下,耳朵卻紅了。預展酒會在當晚舉行。
山茶冠冕沒有放進玻璃展櫃,而是先在小型專業交流區展示修復前後的顯微影像。姜晚棠需要向修復師、策展人和保險方說明每一處焊接與補配。
傅沉舟沒有站在她身邊宣示身份,只坐在第二排,安靜聽完整場專業說明。有人認出他,低聲議論國內的假孕和酒店新聞。
他沒有回應。
輪到自由交流時,一位法國策展人走到姜晚棠面前,用英語誇她的修復「保留了損傷,而不是假裝它從未發生」。
姜晚棠笑著回答:「修復不是抹掉過去,只是讓它能繼續被佩戴。」
傅沉舟聽見這句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策展人問她是否願意參與明年的長期項目,又禮貌地看向站在稍遠處的傅沉舟:「這位是你的同事?」
過去姜晚棠可能會等他自己回答,或用「傅先生」模糊過去。
這一次,她主動伸手示意。
「這是我先生,傅沉舟。」
她說的是「我先生」,不是「傅氏的傅先生」,也不是新聞里那位認下假孕的哥哥。
三個字第一次只屬於他們的關係。傅沉舟明顯安靜了一瞬。
策展人笑著與他握手:「你太太非常出色。」
傅沉舟回答:「我知道。」
沒有說她屬於誰,也沒有把她的專業成就變成丈夫的榮耀。交流繼續。
姜晚棠被幾位同行圍住,傅沉舟便退到一旁。她需要顯微燈時,回頭叫他:「幫我舉一下。」
他走過來,調整角度。
「高一點。」
燈抬高。
「往左。」
他照做。
「別抖。」
傅沉舟低聲提醒:「四年前你也這樣說。」
姜晚棠忍著笑:「那就證明你技術沒有進步。」
他替她舉了二十多分鐘,沒有搶過工具,也沒有回答任何本該由她回答的問題。展示結束,項目負責人向傅沉舟稱讚姜晚棠。
男人只說:「她一直很專業。」
姜晚棠聽見,心裡那點被公開承認的滿足,比過去任何昂貴珠寶都更安穩。酒會結束前,項目方組織合影。
姜晚棠站在冠冕旁邊,傅沉舟原本停在鏡頭外。攝影師聽說他是家屬,招手讓他靠近。他先看姜晚棠。
她沒有說話,只往旁邊讓出半步。
傅沉舟站到她身側,沒有摟腰,只將手背輕輕碰在她手邊。快門按下前,姜晚棠主動勾住了他的小指。
照片裡沒有誇張的親密,只有兩枚舊銅戒指靠在一起。酒會後,兩個人沿湖走回酒店。
夜風很冷,姜晚棠將手放進傅沉舟大衣口袋,碰到他溫熱的手指。
「傅先生今天表現不錯。」
「哪裡?」
「沒有替我答問題,沒有給項目方追加投資,也沒有把酒會變成傅氏社交場。」
「想過追加投資。」
她立刻抬眼。
「只想,沒有做。」
「為什麼想?」
「他們說預算不足,可能取消明年的女性修復師計劃。」
「那也不能用我的丈夫身份直接砸錢。」
「可以讓獨立基金公開申請。」
姜晚棠看了他一會兒:「這個可以回國再討論。」
「收到。」
走到酒店門口,她沒有鬆開口袋裡的手。
傅沉舟問:「今晚住哪裡?」
「你的房間在樓下。」
「知道。」
「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上樓坐一會兒。」
姜晚棠故意停住:「只坐?」
他的眼神慢慢深下來:「由你決定。」
「又把答案推給我。」
「那我說真的。」
「說。」
「想吻你,也想抱你。更想留下,但不會默認你邀請了全部。」
夜風吹過來,姜晚棠耳朵發熱。
她刷開門禁:「先上樓。」
酒店房間裡還散著修復資料。傅沉舟替她把桌面騰出一半,沒有碰加密文件,也沒有問錄音放在哪裡。
姜晚棠倒了兩杯水,回頭時發現他正看著護照夾里露出的飛行便簽。
「今天想我了嗎?」他問。
「你本人都到了,還問?」
「可以改成,今天想不想親我。」
姜晚棠走過去,伸手勾住他的領帶。
傅沉舟沒有躲,視線卻落在她手指上:「這是錄音復刻?」
「不是。」
「那是什麼?」
「糾正版本。」
動作與八周前錄音里一模一樣。傅沉舟呼吸停住,卻沒有低頭。
「這次清醒。」她說。
「嗯。」
「也不是因為被放鴿子。」
「嗯。」
「是我先生,所以想親。」
她踮起腳。這個吻比八周前更慢,也更完整。傅沉舟等她點頭,才抬手抱住她的腰。
沒有記者,沒有謊言,也沒有誰需要用失去證明愛。
姜晚棠退開時,額頭仍抵著他:「今晚你可以留到我睡著。」
「只到睡著?」
「別得寸進尺。」
「好。」
她去浴室洗漱,傅沉舟坐在沙發上替她整理第二天要帶的公開資料。手機響了一聲。是律師郵件。標題寫著:
【關於林知微信託封存檔案的自動權限通知。】
姜晚棠擦著頭髮走出來,隨手點開。
郵件正文說明,傅沉舟在登記結婚前兩日已經完成擬登記配偶資格核驗;領證當日下午,系統自動激活完整配偶權限,並向他的內部帳戶推送過通知。此前所謂「目錄申請仍在審核」,只是真相最外面的一層。
她讀到最後,動作慢慢停住。
「傅沉舟。」
他抬眼。
「這份權限,你知道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傅沉舟沒有問是什麼,也沒有裝作第一次聽見。
「知道。」
姜晚棠握著手機,剛才親吻留下的熱意一點點冷下去。
「什麼時候知道的?」
「領證以前。」
窗外的湖面仍然很安靜。
幾分鐘前,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稱他為先生;此刻才發現,那場婚姻從開始起還藏著另一把沒有交給她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