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
項目組的工作群已經催了第二次。她只回復「十分鐘到」,又將酒店門反鎖,像這樣就能把八周前的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讓任何人看見。
傅沉舟說:「可以晚上再聽。」
「你想拖到晚上?」
「不想。」
「那閉嘴。」
她按下播放。錄音里先響起一聲很輕的碰撞。像杯子被碰到,也像有人後退時撞上了桌沿。
隨後,姜晚棠聽見自己說:「你看著我。」
傅沉舟的呼吸明顯亂了。
「晚棠,鬆手。」
「你先回答。」
「你喝醉了。」
「我只是喝酒,不是失憶。」
現在的姜晚棠閉上眼。這句話格外諷刺。第二天,她偏偏什麼都忘了。
錄音里的她仍抓著他的領帶,固執地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只配等傅景川有空?」
「不是。」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選我?」
傅沉舟低聲道:「你沒有給過我選擇。」
姜晚棠怔住。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穿過八周前和現在。
當時的她是弟弟的未婚妻,所有親近都被套在家人和合作關係里。她抱怨他躲,卻從沒真正問過他想不想靠近。
錄音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她似乎覺得這個答案可笑,又像突然找到了可以任性的理由。
「那我現在給。」
傅沉舟沒有動。
姜晚棠聽見自己說:「你把我偷走吧。」
「偷去哪裡?」傅沉舟竟然問。
「哪裡都行。別回傅家,也別讓我爸媽找到。」
「你明天還有工作。」
「你這個人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記得工作?」
「因為你會在意。」
錄音里的姜晚棠像被說中了,安靜了一會兒,又更小聲地問:「那你會不會在意我?」
傅沉舟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經不是拒絕,是用盡力氣不把答案說出來。酒店房間裡的她耳朵徹底紅了。
陸既白敲門提醒十分鐘後開工,她隔著門喊了一聲知道,聲音都比平時高。
傅沉舟問:「要暫停嗎?」
「你別說話。」
錄音里,他也在說:「你明天會後悔。」
「明天是明天。」
「你現在不能做決定。」
「那我只親一下。」
姜晚棠聽見衣料摩擦,隨後是一段空白。手機大概被壓在沙發縫裡,只收進了兩個人混亂的呼吸。
那個吻沒有聲音,越安靜越讓人無法逃避。現在的姜晚棠忍不住盯著傅沉舟的嘴唇。
機場和客廳里那些清醒的吻都有完整記憶,唯獨第一次像被剪掉的一小段電影,只剩錄音里的呼吸。
「你當時在想什麼?」她問。
「現在回答?」
「錄音暫停了。」
傅沉舟沉默片刻:「想讓你再親久一點。」
姜晚棠指尖一抖,差點碰到結束鍵。
「然後?」
「想到你明天會忘。」
「所以停了?」
「所以遲了一秒才停。」
他沒有把克制說得完美。傅沉舟最初沒有回應。幾秒後,他的呼吸一下近了,像終於低下頭。
姜晚棠心口一緊。他回應了。時間很短,或許只有一秒,也可能更短。下一刻,傅沉舟已經退開。
「夠了。」他的聲音發啞。
「沒夠。」
「晚棠。」
「傅景川不要我,你也不要?」
「不是不要。」
「那是什麼?」
傅沉舟很久沒有回答。
最後他說:「不能趁你最難過的時候要你。」
錄音里的姜晚棠安靜下來。這句話比拒絕更讓她難堪。她鬆開領帶,轉身時大概沒站穩,又被他扶住。
「別碰。」
「好。」
他真的鬆開了。
她卻又低聲罵:「讓你松你就松。」
現在的姜晚棠沒忍住,把臉埋進抱枕。傅沉舟在視頻那端沒有笑,只是耳根也紅得明顯。
錄音後面,女經理重新進入房間。傅沉舟請她留下照看,又打電話叫了女性醫生。
醫生確認姜晚棠只是醉酒,沒有被下藥,也無需送醫。凌晨兩點,女經理問他要不要先回去,醫生也說姜晚棠睡醒就沒事。
他沒有走。
監控里能看見他坐在外間沙發,領帶已經被姜晚棠扯松,唇角還有一道很淺的紅痕。他低頭編輯消息,刪掉,再編輯,最後什麼都沒發。
周臨將對應時間的系統日誌調出來,未發送草稿不止一條。
【今晚的吻,我會當作沒有發生。】
最後一條是:
【如果你醒來還記得,給我一個答案。】
三條全部刪除。
傅沉舟讓酒店保留走廊和公共區域監控,自己在套房外間等到凌晨四點。女經理和醫生輪流陪在臥室里,全程都有記錄。
姜晚棠中途醒過一次,隔著門叫他的名字。
「傅沉舟。」
「我在。」
「你進來。」
「醫生在裡面。」
「我不要醫生。」
「睡醒再說。」
「你膽子真小。」
「嗯。」
他居然承認了。
錄音最後,姜晚棠聲音已經困得含糊:「明天我如果忘了,你提醒我。」
傅沉舟問:「提醒什麼?」
「我先喜歡你的事。」
幾秒後,她又自己反悔。
「算了,別提醒。太丟人。」
錄音結束。視頻兩端都沒有人先說話。姜晚棠盯著黑下去的波形,胸口又熱又酸。
她沒有被侵犯,也沒有被他趁醉帶走。相反,那晚是傅沉舟把所有可以證明清白的人和記錄都留了下來。可他也確實回應了那個吻。
「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她問。
「第二天你不記得。」
「所以你就當沒發生?」
「我問過。」
「什麼時候?」
周臨將手機系統日誌調出來。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六分,傅沉舟曾編輯一條消息:
【昨晚說的話,算數嗎?】
消息停留了三十七秒,沒有發送,隨後被刪除。姜晚棠看著那行恢復出來的文字,心跳越來越快。
「為什麼刪?」
「你醒來後先給我發了消息。」
周臨打開同一時間的通知記錄。姜晚棠發的是:
【大哥,謝謝你昨晚送我回酒店。景川來接我了,你別告訴他我喝多。】
「大哥」兩個字,將傅沉舟所有不該有的期待壓回了原處。
他刪掉了那句「算數嗎」,只回:
【好。】
錄音和消息都播放完,姜晚棠卻久久沒有退出視頻。
傅沉舟說:「八周前的吻不需要你現在負責。」
「你呢?」
「什麼?」
「你回應的那一下,算什麼?」
他沒有用她喝醉、沒有用失控,也沒有假裝那只是安慰。
「算我想要。」
姜晚棠呼吸一滯。
「如果我那天清醒呢?」
傅沉舟沒有迴避:「我會先讓你結束婚約,再問一次。」
「要是我第二次不承認?」
「等第三次。」
「傅先生很有耐心?」
「對你沒有,所以才會在訂婚宴犯錯。」
他將欲望和錯誤放在同一句里,沒有隻挑好聽的部分。
傅沉舟聲音很低:「也算我停得太晚。」
姜晚棠看著他,想起機場那次親吻。現在的傅沉舟每一次靠近都會等她點頭,不是因為他天生懂得邊界,而是八周前那一秒已經變成一根留在他心裡的刺。
「以後別拿克制把自己說得太好。」她道。
「不會。」
「想親就是想親,做錯就是做錯。別混在一起。」
傅沉舟點頭:「好。」
姜晚棠沒有立即結束連線。她把錄音進度條拖回那個吻之前,又停住。
「我不會再聽第二遍。」她說。
「好。」
「你也不許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傅沉舟沉默了一秒:「這個做不到。」
她瞪他,他卻第一次沒有裝得全然無欲,只補了一句:「但不會用它要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