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停在原處。技術員提醒,後面還有三分多鐘,內容涉及酒店房間和私人談話,需要姜晚棠再次確認。
她看著屏幕里傅沉舟的臉,生出逃開的念頭。
「明天再聽。」
傅沉舟點頭:「好。」
技術員正要關閉文件,姜晚棠又改口:「等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和誰較勁。八周前敢說追不到就算了,現在卻連聽完的膽子都沒有,未免太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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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錄音里的背景換了地方。
電梯提示音響過,傅沉舟在問酒店經理是否有空房。姜晚棠的腳步很亂,一會兒抱怨高跟鞋磨腳,一會兒又說自己還能喝。
那些聲音將她拖回八周前。那天是她二十六歲生日。
她從下午開始就在工作室換衣服。山茶耳墜試了三對,最後選了最簡單的一副;領帶夾用舊銀做底,邊緣嵌了一粒很小的黑鑽,背面刻著傅景川名字的首字母。
唐穗當時還在晚枝做臨時助理,問她是不是準備求婚。
姜晚棠笑著說:「訂婚都訂了,求什麼婚。只是讓他知道,我也認真記得答應過他的事。」
那枚領帶夾後來一直放在她包里,直到訂婚宴結束都沒有送出去。
傅景川提前一個月答應陪她吃飯。姜晚棠訂了雲棲酒店頂層餐廳,還帶了一枚自己做的領帶夾,準備在晚餐後送給他。
七點,傅景川說臨時有事。八點,他說正在趕來。
九點半,姜晚棠刷到朋友發的短視頻,傅景川正在賽車場的慶功派對上。程見月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隻摔壞的相機。
視頻只有七秒。傅景川低頭替她檢查鏡頭,程見月在旁邊解釋什麼。兩個人沒有任何越界動作,卻足夠證明他所謂「正在趕來」是假的。
姜晚棠把視頻看了四遍,仍然先替他找理由。也許設備關係到明天交片,也許他只是來不及說明,也許再等半小時,他就會出現。
他不是不能來。他只是認為她會等。姜晚棠打電話過去,音樂聲很吵。
「我答應幫見月修設備。」傅景川不耐煩,「她明天要交片,你生日每年都有,別這麼計較。」
「你可以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同意嗎?」
「所以你就騙我?」
「晚棠,別把所有事情都上升到騙不騙。你先吃,我晚點過去。」
電話掛斷後,服務員第三次來問是否上菜。姜晚棠說再等十分鐘。
十分鐘後,她讓人把蛋糕切開,一個人吃掉最上面的山茶糖片,又點了一整瓶酒。她平時酒量不差,那晚卻喝得太快。
備用手機是為了接工作電話,通訊錄里只有家人、助理和幾個合作方。她想叫司機,手指卻點到了傅沉舟的名字。
電話接通時,她已經趴在桌邊。
「傅景川,你終於想起來了?」
對面安靜兩秒:「我是傅沉舟。」
姜晚棠抬起頭,眼前的字全是重影:「那你把電話給他。」
「他不在我這裡。」
「你們不是一家人嗎?」
「你在哪裡?」
「你管我。」
傅沉舟沒有繼續問。不到四十分鐘,他出現在頂層餐廳。
傅沉舟沒有穿平時整齊的三件套。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被風吹得有些歪,額前也沾著雨水。
他站在餐廳門口先看見空掉的酒瓶,再看見蛋糕上只缺了一塊山茶糖片,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姜晚棠醉得認錯人,還抬手沖他招了招:「你遲到四個小時。」
傅沉舟走近,低聲道:「對不起。」
那句道歉明明不該由他說,她卻因為終於有人來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後來姜晚棠才知道,他原本在鄰市參加一場併購會。會議沒有結束,他讓副總接手,自己開車趕來。
錄音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還能走嗎?」傅沉舟問。
「能。」
下一秒是玻璃杯被碰倒的脆響。姜晚棠在酒店房間裡聽著,尷尬得把臉埋進掌心。八周前的自己顯然不能走。
傅沉舟叫來女經理,一起將她送進空置套房。她卻不肯讓經理碰,一直抓著他的袖口。
「傅景川為什麼不來?」
「我不知道。」
「你是他哥,你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我沒有替他監控生活。」
「你現在也覺得我很可笑吧?」
「沒有。」
「所有人都覺得我作。」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讓他陪我過生日,是作;不喜歡他和別人半夜在一起,是控制;生氣,是不懂事。」
傅沉舟說:「想讓未婚夫履行承諾,不是作。」
錄音里的姜晚棠安靜了幾秒。
「你別說好聽的。」
「不是哄你。」
「那你為什麼總躲著我?」
視頻這頭,姜晚棠抬起眼。傅沉舟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八周前,他顯然也沒有預料她會問這個。
錄音里傳來倒水的聲音。
「你是景川的未婚妻。」他說。
「所以呢?」
「需要保持距離。」
「你不喜歡我?」
這一次,沉默很長。錄音里能聽見傅沉舟將水杯放回桌面。他大概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姜晚棠卻不懂那種沉默,只伸手去碰他的眉心:「你每次見我都皺眉。傅景川說你討厭麻煩,我是不是很麻煩?」
「不是。」
「那你笑一下。」
「不會。」
「騙人。我見過。」
「什麼時候?」
「我罵供應商把黃銅說成舊金的時候,你站在門口笑了。」
現在的姜晚棠也想起那一幕。原來她曾經注意過他,只是當時把那點注意當成對未來大哥的普通觀察。傅沉舟沒有回答。
醉酒的人卻把沉默當成了答案。
「你們都不喜歡我。」
她聲音里那點凶散了,只剩委屈,「傅景川覺得我煩,我爸媽覺得我只會惹事。連我做的東西賣不出去,他們都說是因為我不夠討喜。」
傅沉舟說:「我買過。」
姜晚棠愣住:「買過什麼?」
「你的作品。」
「你騙人。」
「沒有。」
「哪一件?」
傅沉舟報出一個名字。是她三年前賣出的第一件山茶胸針。姜晚棠在現在的酒店房間裡屏住呼吸。
那件作品的買家信息一直保密。直到不久前,她才知道C先生收藏了三十七件舊作,卻不知道他早在八周前的醉酒夜裡就差點說漏嘴。
錄音里的她明顯也沒信。
「你要是喜歡,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傅沉舟低聲道:「告訴你,會讓你為難。」
「你們男人都喜歡替別人決定為不為難。」
這句話隔了八周,仍然準確得讓兩個人同時沉默。
姜晚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喝醉以後也挺會罵人。」
「清醒時更會。」
「你現在還有心情笑?」
傅沉舟眼底的確有一點很淺的笑意:「沒有。」
錄音繼續。她似乎站了起來,鞋跟在地毯上走了兩步,又被什麼絆住。傅沉舟扶了她一下。
「別碰我。」
「好。」
下一秒,姜晚棠卻抓住了他的領帶。布料摩擦聲離手機很近。
她問:「傅沉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煩?」
「不覺得。」
「那我哭丑了嗎?」
「沒有。」
「蛋糕好吃嗎?」
「沒吃。」
「你連我的生日蛋糕都不吃,還說不討厭。」
傅沉舟大概真的拿她沒辦法。錄音里響起叉子碰瓷盤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說:「吃了。」
「好吃嗎?」
「太甜。」
「那就是不好吃。」
「但你喜歡。」
醉酒的人終於安靜了兩秒,像被這樣微小的縱容哄住。
「不覺得。」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錄音里沒有回答。屏幕里的傅沉舟卻慢慢抬眼,與她對視。
姜晚棠已經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了。
她伸手去按暫停,指尖卻停在屏幕上方。
八周前的自己已經把傅沉舟的領帶拉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