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落地日內瓦時,當地已經接近午夜,國內剛過清晨六點。
飛機剛停穩,手機便連續震了幾下。傅沉舟沒有催她報平安,只發來一條很短的消息。
【舊手機找到了。內容未查看,已封存。落地後告訴我什麼時候方便。】
她盯著「未查看」三個字看了很久。
機場廊橋外是大片陰雨,玻璃上全是細密水痕。她本來應該先確認工具箱和託運行李,手指卻停在那條消息上,反覆往上劃,確認他確實沒有發過一句「我已經聽過」。
過去的傅沉舟會把所有風險看完,再告訴她一個經過篩選的版本。現在答案就在他手邊,他選擇等。這件事本該讓她放心。
可「傅沉舟,如果我不是傅景川的未婚妻」那半句話,像一根沒拔出來的刺。她越知道他沒聽,越想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陸既白從前排取下行李,回頭提醒:「項目車在外面,酒店入住後還有半小時線上交接。你要是準備站在廊橋上談戀愛,我先走。」
「誰談戀愛了?」
「合法夫妻,正在重新戀愛。機場採訪是你自己說的。」
姜晚棠把手機扣進掌心:「記性太好不利於同事關係。」
她嘴上鎮定,回到酒店以後卻連行李都沒打開,先給律師打了電話。
舊手機屬於她,警方基礎鏡像已經完成。律師確認,設備可以在三方視頻下遠程提取,但任何私人內容都必須由她逐項授權。
「傅沉舟在場嗎?」律師問。
姜晚棠捏緊耳機線:「讓他在。」
十分鐘後,視頻接通。國內的共同住宅沒有開主燈。傅沉舟坐在資料室,身後是那盞雲朵燈,右手的銅戒指在屏幕里露出一小截。
他先看她:「落地有沒有吃東西?」
「傅沉舟,現在不是問我想沒想你的時候。」
「這是吃飯提醒。」
「吃了。」
其實只吃了飛機餐里半塊麵包。姜晚棠不想在律師和技術員面前討論這個,迅速轉向正事:「手機呢?」
周臨將證物袋放到鏡頭前,封條、編號和交接時間一一展示。傅沉舟沒有碰。
技術員說明:「手機本地有一條未發送語音,時長四分二十七秒。鎖屏預覽來自系統自動轉寫,傅先生只看到了前十四個字。原始文件有兩處損壞,第一次播放可能中斷。」
姜晚棠問:「可以恢復嗎?」
「有概率。先播放現有部分,再決定是否深度修復。」
她的手指搭在酒店桌面上,指甲輕輕刮過木紋。
桌角放著傅沉舟準備的保溫盒。她在車上才發現,最下面還有一小包胃藥,外面貼著便利貼:
【只在需要時吃,不是要求。】
姜晚棠原本想拍照罵他一句「藥也能寫免責條款」,此刻卻不敢打開聊天框。
八周前的夜晚,在她記憶里只剩零碎的燈光、冰塊和一場醒來後的頭疼。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被傅景川放了鴿子,喝多後丟了備用機。
可鎖屏上的那半句話,偏偏叫的是傅沉舟。
「播放。」她說。
技術員再次確認:「姜女士,傅先生也會聽見。」
姜晚棠抬眼看向屏幕。
傅沉舟沒有替她決定,只道:「你不想讓我聽,我現在退出。」
「你留下。」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但別露出那種已經知道答案的表情。」
「我不知道。」
「最好是。」
音頻開始。先是一陣很近的呼吸聲,隨後響起杯子碰到桌面的輕響。姜晚棠聽見八周前的自己含混地罵了一句。
「傅景川是混蛋。」
她閉了閉眼。傅沉舟的神情沒有變化,耳尖卻有一點不明顯的紅。
錄音里的她繼續說:「今天是我生日。他答應七點到,八點說在路上,九點讓我別鬧。現在十一點半了。」
背景里有一道低沉的聲音:「先喝水。」
是傅沉舟。
「我不要水。」醉酒的姜晚棠很兇,「你們傅家人都喜歡讓我懂事。喝水,吃飯,別鬧,別給別人添麻煩。」
「我沒有讓你別鬧。」
「你心裡也覺得我煩。」
「沒有。」
錄音停了幾秒,像手機被人拿起來,又重新落下。她的聲音一下近了。
「傅沉舟,如果我不是傅景川的未婚妻,我就……」
刺耳的雜音猛地響起。音頻中斷。酒店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風聲。
姜晚棠的臉從耳根一路燒到頸側:「就什麼?」
技術員檢查波形:「中間扇區損壞,需要讀取原機晶片。修復至少兩個小時。」
「現在修。」
傅沉舟終於開口:「你明天要進場。」
「我睡不著也是你的問題。」
他沒有反駁:「那我陪你等。」
律師退出前重新確認授權範圍。姜晚棠只允許恢復這條語音及同時間段的系統日誌,不允許查看其他照片、聊天和備忘錄。
傅沉舟在授權書上作為見證人簽字,沒有申請任何副本。視頻暫時關閉。
姜晚棠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像剛被人當眾念了一封情書,還只念到最要命的地方。手機在洗手台上亮起。
傅沉舟發來消息:
【不是你丟人。】
她回: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剛才一直捂臉。】
【不許回憶。】
【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
【但我很想知道後半句。】
姜晚棠把毛巾扔到一旁,直接撥視頻過去。傅沉舟仍坐在資料室,桌邊放著她忘記帶走的白色杯子。
「你八周前聽見過這句話嗎?」她問。
「沒有。手機當時在車裡。」
「那晚我還說過類似的?」
傅沉舟沉默了一瞬:「說過一些。」
「什麼?」
「等完整記錄恢復以後一起說。」
「你又想篩選?」
「不是。」他看著她,「我怕我的記憶和錄音不一樣,先說會影響你判斷。」
這一次,他至少沒有把自己的版本先塞給她。
姜晚棠靠回椅背:「你認領假孕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八周前有那晚?」
「知道。」
「所以那個日期對得上,不是巧合。」
「不是。」
她心裡剛浮起來的一點甜,立刻被另一種不舒服壓住。
傅沉舟沒有迴避:「你指我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雲棲酒店。知道監控、入住記錄和司機都能讓謊言成立。」
「你當時就算好了?」
「是。」
「也想起我喝醉後說過的話?」
他的聲音低下來:「想起了。」
姜晚棠看著他,一時分不清,這個人當眾認父時究竟是在救她,還是在抓住八周前沒有得到的答案。
兩小時後,技術員重新接入視頻。修復完成百分之八十,缺損處仍有三秒雜音,但後半句已經可以辨認。
姜晚棠握緊手機:「放。」
錄音從那句未完成的話開始。
錄音里,她又一次說:「傅沉舟,如果我不是傅景川的未婚妻,我就……」
雜音過去,醉酒的女人吸了吸鼻子。
「我就追你。」
她像嫌自己沒出息,又小聲補充:
「追不到就算了。」
後面還有一點模糊的笑聲。
「但你這個人太難追了。算了,我有未婚夫,不能幹壞事。」
八周前的她在醉意里還記得身份,嘴上說算了,語氣卻委屈得像已經被拒絕。視頻里,傅沉舟許久沒有動。姜晚棠也沒有。
原來八周前,她就已經想過選擇他。傅沉舟先移開視線,像怕多看一秒都會顯得趁人之危。
姜晚棠卻不肯放過他:「你現在什麼感覺?」
「高興。」
「只有高興?」
「還有後悔。」
「後悔什麼?」
「八周前沒有讓你在清醒的時候再說一次。」
她心裡發熱,嘴上仍然很硬:「你要是當時問,我不一定承認。」
「所以只是後悔,沒有假設答案。」
姜晚棠看著屏幕里那個學會不替她回答的男人,這才發現,錄音還沒播完,她已經開始擔心後面的自己會說得更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