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喉結動了一下,答案卻沒有馬上出口。
果酒很淡,姜晚棠卻覺得自己像已經喝多了。否則她不會坐在地毯上,逼一個不愛說話的男人把「愛」這個字說出口。
「很難回答?」她問。
「不是。」
「那是什麼?」
傅沉舟把酒杯放下:「不確定說出來以後,會不會變成另一種要求。」
「什麼要求?」
「我愛你,所以你應該留下;我為你失去職位,所以你應該原諒;我等了很多年,所以你應該給我結果。」
他每說一句,聲音就更低一點。
「這些話不一定說出口,但可能會藏在愛後面。」
姜晚棠看著他,想起傅啟衡用家庭、責任和犧牲要求所有人服從的樣子。
傅沉舟厭惡父親,卻也從那個家裡學會了另一種危險的邏輯:只要付出足夠多,就可以擁有決定權。所以他不肯說愛。
不是沒有,而是怕這個字也被自己用成籌碼。
「你母親也被這樣要求過?」
傅沉舟沉默片刻:「我父親常說,他為這個家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
「然後呢?」
「然後所有人都應該接受他的安排。」
「你覺得自己會變成他?」
「有些地方已經很像。」
這句承認比任何道歉都更脆弱。
姜晚棠向他挪近一點:「那你不說,就不會變成嗎?」
傅沉舟看她。
「愛不是命令。」她說,「說出來也不代表我欠你。你要是以後拿它逼我,我會罵你,會走,也會把冰箱上的叉畫滿。」
「嗯。」
「又嗯。」
「在聽。」
姜晚棠伸手,勾住他右手那枚銅戒指:「我問你,你回答。別替我決定聽了以後會不會有壓力。」
傅沉舟指尖微微收緊。
「姜晚棠。」
他很少完整叫她的名字。平日裡是晚棠,是傅太太,是在公開場合被反覆定義的身份。此刻只有三個字,落得很慢。
「我愛你。」
客廳里沒有音樂,也沒有記者。雲朵燈從資料室門縫裡透出一點暖光,冰箱上的試住規則被風吹得輕輕翹起一角。
姜晚棠指尖壓住杯沿。傅沉舟眼底的情緒一點點沉下去,卻沒有追問,也沒有用剛才那句愛換任何東西。
她忽然明白,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被拒絕。是自己一旦把愛說出口,就會忍不住希望她償還。
「說完了?」
「嗯。」
「我怎麼沒想跑?」
傅沉舟怔住。
姜晚棠向前又挪了一點,膝蓋碰到他的腿:「再說一次。」
「晚棠,我愛你。」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穩。
她心口發熱,臉上卻故意挑剔:「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對你沒有?」
「對你可能有。」
「為什麼?」
姜晚棠抬手,指尖碰到他的唇:「因為我現在想親你。」
傅沉舟的呼吸明顯變了。
他仍坐在原處,只問:「喝酒會影響決定嗎?」
「半杯果酒。」
「你以前喝醉——」
「今天很清醒。」
姜晚棠俯身吻住他。這一次沒有偷拍視頻,沒有假孕,也不是為了安撫他的失去。
她只是聽見他說愛,心裡生出真實的貪心,想知道這個總把欲望壓得太深的男人,在確認她不會跑以後會怎樣吻她。
傅沉舟最初沒有動。直到她不耐煩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的手才扣住她的腰,將人帶近。
「可以抱?」他貼著她的唇問。
「可以。」
「可以繼續?」
姜晚棠被問得臉熱:「你今天問題很多。」
「第六條。」
「可以。」
話音剛落,吻便深了。
傅沉舟平日裡越克制,真正得到許可時越顯得危險。他沒有急著掠奪,只一寸寸試探她的呼吸,手掌隔著薄薄的針織衫停在腰側,卻讓姜晚棠清楚感到那份壓了很久的力道。
她被吻得向後退,背抵到沙發邊緣。
傅沉舟立刻停下:「疼?」
「沒有。」
「肩膀。」
「沒碰到。」
「那繼續?」
姜晚棠抓住他的衣領,把人拉回來:「少說話。」
這個吻比公寓那次更長。她第一次聽見傅沉舟呼吸徹底亂掉,也第一次知道他耳根紅起來時,連頸側都會透出一點熱意。
男人的手從她腰間抬起,似乎想碰她的臉,又怕壓到受傷的肩膀,最後只托住後頸。
姜晚棠在換氣間問:「你是不是每次都想這麼親?」
「不是。」
「真話時間。」
「想得更過分。」
她心跳猛地加快:「比如?」
傅沉舟的目光落下去,停在她因為呼吸而輕輕起伏的領口。他沒有回答。這次沉默比任何話都直白。
姜晚棠臉上發燙,卻沒有躲,只把手指插進他短髮里,輕輕抓了一下。
傅沉舟閉了閉眼,額頭抵住她的額頭:「晚棠,今晚別試我。」
「為什麼?」
「你三天後要出國。」
「出國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我不想你明天后悔,也不想你把離別前的衝動當成承諾。」
他明明已經被她吻得失控,最後仍然把選擇留在她手裡。
姜晚棠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傅沉舟,你今天真討厭。」
「嗯。」
「我都主動了。」
「知道。」
「你還停。」
「再繼續,我可能停不了。」
這句話終於讓她安靜。她靠進他懷裡,聽著兩個人仍然很快的心跳。
傅沉舟抬手替她整理被弄亂的頭髮,指腹經過耳側時很輕。姜晚棠卻還是敏感地縮了一下,反而讓他的呼吸重新變沉。
「客房。」他說。
「你趕我?」
「不是。提醒自己今晚應該停在哪裡。」
姜晚棠抬頭看他:「如果我不去客房呢?」
傅沉舟沉默很久,才道:「那你要想清楚。」
這句話沒有嚇退她,卻也沒有讓她繼續挑釁。她知道兩個人之間並不缺吸引,缺的是在欲望最濃的時候仍然能確認,明天醒來不會有人覺得自己被推著走。
「今晚先停。」她說。
傅沉舟明顯鬆了一口氣,又像有一點失望。
姜晚棠笑著捏了捏他的耳垂:「但你可以送我到門口。」
「只送到門口?」
「看表現。」
兩個人從地毯上起來時,那張試住規則還放在茶几上。第六條沒有叉,旁邊卻被姜晚棠畫了一顆很小的星。
她不解釋那是什麼意思,傅沉舟也沒有問,只把紙重新貼回冰箱。
過了一會兒,姜晚棠悶聲說:「我還是會去日內瓦。」
傅沉舟的手臂收緊一點:「知道。」
「你不能因為我說喜歡、親了你,就覺得我會放棄工作。」
「不會。」
「也不能天天催我回來。」
「每天可以問一次嗎?」
姜晚棠端著空杯起身去廚房。傅沉舟跟到門口,沒有進去,只靠在門框邊等她。
她喝完水,故意問:「你現在為什麼不跟進來?」
「怕你覺得我又在逼近。」
「廚房又不是客房。」
「所以可以?」
姜晚棠伸手勾住他的衣角,把人拉進來:「可以站這裡。」
傅沉舟站到她身後,沒有抱,只低頭看她洗杯子。水聲很輕,兩個人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像已經這樣生活過很久。
姜晚棠忽然說:「我以前以為戀愛應該很熱鬧。要送花、公開、讓所有人羨慕。」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有人站在廚房裡等我把杯子洗完,也挺像。」
傅沉舟伸手關掉水龍頭,先問:「可以抱了嗎?」
她靠進他懷裡:「現在可以。」
「那我每天問一次。」
姜晚棠抬頭:「這算討價還價?」
「想你的時候,總要有個開口。」
她忍著笑:「每天一次,只能問『今天想我了嗎』,不許問『什麼時候回來』。」
「好。」
「我也不一定回答。」
「可以。」
「但你要每天回我的消息。」
「好。」
姜晚棠靠回他肩上。過了片刻,她把明早七點的航班提醒舉到他眼前。
「六點出門。」
「我送你。」
「我還沒說讓你送。」
傅沉舟低頭看她:「那你現在說。」
姜晚棠忍了幾秒,還是笑了。
「明早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