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經過藝術學院時,姜晚棠讓傅沉舟靠邊停車。
舊珠寶修復公開課的教學樓就在校內,夜裡仍亮著兩層燈。樓下那排銀杏已經落光,只剩光禿禿的枝條,被路燈照出細長影子。
「你說第一次見我是在這裡。」她問,「哪間教室?」
傅沉舟指向二樓最裡面:「臨時工坊。」
「進去看看?」
「現在?」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約會不是還沒結束?」
兩人登記後進了教學樓。工坊已經重新裝修,舊摺疊桌換成了標準工作檯,牆上卻還保留著歷屆公開課的照片。
姜晚棠在一整面合影里找了很久,終於看見四年前的自己。
照片角落,她盤著凌亂的頭髮,臉上沾著銀灰色粉末,正低頭修一隻廉價合金手鐲。圍觀的人都看向鏡頭,只有她沒抬頭。
傅沉舟站在照片另一側,身上穿著當年的深色西裝,神情比現在更冷。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個人,連視線都沒有相遇。
照片旁邊還有一張活動花絮。姜晚棠蹲在地上找掉落的螺絲,傅沉舟站在她旁邊,手裡竟然舉著一盞工作燈。
她完全沒有這段記憶:「你還幫我打過燈?」
「二十七分鐘。」
「為什麼我不記得?」
「你把我當工作人員了。」
姜晚棠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一個模糊的片段。那天燈架壞了,她隨手抓住旁邊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讓對方幫忙舉燈,還嫌他角度不對,連續指揮了好幾次。
「我是不是還凶你了?」
「說過『別抖,焊歪了你賠不起』。」
她捂住臉:「你當時為什麼不走?」
「想看你什麼時候會認出我。」
「我那時候根本不認識你。」
「後來知道了。」
「知道以後也沒把這件事和你對上。」
傅沉舟看著照片,語氣里竟有一點很淡的怨念:「看出來了。」
姜晚棠笑得肩膀發疼,抬手替照片上的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那補一句,謝謝傅先生當年幫我舉燈。」
「現在才謝?」
「還要利息?」
「可以。」
「你那天為什麼來?」
「查溫嵐留下的修復記錄。」
「所以你不是來看我。」
「不是。」
姜晚棠輕哼:「還算誠實。」
「但後來一直在看你。」
她轉頭。
傅沉舟站在照片前,聲音很平:「你修那隻手鐲時,贊助方的人說不值錢,讓老人直接換新的。你跟他爭了十分鐘。」
「我脾氣一直不好。」
「他說你浪費時間,你問他,東西便宜是不是就沒有被認真對待的資格。」
姜晚棠記得那件事。
手鐲主人是一位清潔工,丈夫去世前送的。金屬不值錢,搭扣卻磨壞了。活動方想換一隻新的做公益宣傳,她不同意,最後自己留下來修到閉館。
「你當時覺得我很蠢?」
「覺得你很吵。」
「傅沉舟。」
「也很亮。」
她的火一下被這三個字壓回去。
傅沉舟繼續道:「所有人都在看贊助方臉色,只有你在看那隻手鐲。後來焊槍漏電,你手被燙到,仍然先把金屬放穩。」
姜晚棠下意識摸了摸虎口。那裡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麼知道我欠房租?」
「活動結束後,主辦方結算志願補貼。你追著財務問能不能提前到帳。」
「這也被你看見了?」
「嗯。」
「所以你後來買我的作品,是同情?」
傅沉舟看向她:「如果是同情,我會直接給錢。」
「那是什麼?」
「想看你會做出什麼。」
「只是作品?」
「最開始是。」
他走到工坊最裡面,從展示櫃裡取出一隻經過授權展出的舊手鐲複製品。
搭扣處有一塊很小的黃銅補片,形狀並不規整,卻比整隻手鐲更新。
「你修好以後,老人把照片發到學校官網。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後來呢?」
「查了晚枝,去看新人展,買了第一件作品。」
「再後來知道我要和傅景川訂婚。」
「嗯。」
姜晚棠靠在工作檯邊:「你從來沒想過搶?」
「想過。」
這個回答太坦白,她反而愣住。
「什麼時候?」
「你訂婚消息公布那晚。」
「想怎麼搶?」
「告訴你傅景川不適合。」
「然後呢?」
「沒有然後。我沒有資格,也不確定你會不會因為我一句話改變選擇。」
「所以你什麼都沒做。」
「對。」
「傅景川知道你買過我的作品嗎?」
「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他會覺得我在針對他。」
「你當時不怕他真的對我很好?」
傅沉舟看向照片裡那個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姜晚棠:「怕。」
「怕什麼?」
「怕你過得很好,我連希望你離開的理由都沒有。」
她心口驟然一緊。
他並不是盼著弟弟傷害她。真正喜歡一個人時,最體面的願望和最卑劣的願望會同時存在。希望她幸福,也會在那份幸福與自己無關時,生出不能見光的不甘。
「那後來發現他對我不好,你高興過嗎?」
「有過一瞬間。」
傅沉舟沒有替自己辯護,「然後更生氣。因為那一瞬間,讓我覺得自己很差。」
姜晚棠沒有說他不差。她只是握住他的手。那些不體面的嫉妒和欲望沒有被美化,卻終於不必繼續藏在體面後面。
姜晚棠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的銅戒指。
以前她覺得傅沉舟的沉默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克制。他把所有欲望藏好,似乎只要沒有伸手,就不會傷害任何人。
現在才發現,沉默也真的讓他們錯過了很久。
「如果訂婚宴上我沒有指你呢?」她問。
「看你嫁給他。」
傅沉舟回答得沒有猶豫,姜晚棠卻不想再聽那個結局。
她向前一步:「那你會一直收藏我的作品?」
「結婚以後會停。」
「能停得了嗎?」
「我不知道。」
「你現在倒是很會說不知道。」
「至少這次沒有騙我。」
姜晚棠抬眼看他:「那我也說一個真的。」
「嗯。」
「我以前最介意的一件事,是你所有喜歡都發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好像我只要沒在訂婚宴指你,我們就永遠不會有後來。」
傅沉舟神色微動。
「現在呢?」
「現在至少知道了。」
她抬起右手,碰了碰他那枚歪掉的銅戒指:「而且今天是我選的。」
傅沉舟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只虛虛搭著:「可以抱嗎?」
姜晚棠沒有回答,直接向前抱住他。工坊里全是金屬與舊木的味道。
四年前,他們隔著人群,沒有任何交集。四年後,她把臉埋在他肩上,聽見他的心跳一點點加快。傅沉舟的手臂慢慢收攏。
姜晚棠低聲說:「原來你先認識的不是你弟弟的未婚妻。」
「不是。」
「是誰?」
「姜晚棠。」
不是晚枝主理人,不是傅太太,也不是曾經屬於弟弟的人,一直都只是姜晚棠。
離開工坊前,她在那張舊合影前停了一會兒。
「傅沉舟。」
「嗯。」
「我那天真的完全沒看見你。」
「知道。」
「難受嗎?」
「有一點。」
姜晚棠踮起腳,在他側臉很輕地親了一下。
「補看一眼。」
傅沉舟整個人都停住。
她已經轉身往外走,耳朵紅得明顯,卻故意催他:「快點,學校要關門了。」
男人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位置,過了幾秒才跟上。
走出教學樓後,姜晚棠發現他把那張拍照機照片放進了錢包。照片邊緣露在證件夾外,正好能看見她笑得最放鬆的半張臉。
「你不怕被調查組看見?」
「私人錢包不在調查範圍。」
「以後換錢包呢?」
「照片一起換。」
姜晚棠嘴上嫌他幼稚,手卻伸過去替他把照片往裡推了推,免得邊角被磨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