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沒有開警笛。
傅沉舟坐在姜晚棠旁邊,一路都沒有碰她,只將自己的外套墊在她受傷的手臂下面。車轉彎時,她身體晃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又在距離她腰側幾厘米的位置停住。
姜晚棠主動靠過去一點:「可以扶。」
他的手這才落下。
「你剛才為什麼自己開車來?」她問,「不是說沒有固定工作,也沒有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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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問詢結束後在附近。」
「附近多近?」
「十二分鐘車程。」
「所以不是一直守著工作室?」
「不是。」
姜晚棠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她可以依賴他趕來,也可以確認他沒有借關心重新把自己包圍。
醫院急診給姜晚棠拍了片。手腕只是軟組織拉傷,肩膀有一塊撞傷,休息幾天就好。醫生開完藥,提醒她今晚最好有人陪同觀察。
傅沉舟站在旁邊,沒有直接說帶她回家,只問:「你想回哪裡?」
「共同住宅。」
回答得太快,姜晚棠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補了一句:「客房。」
「好。」
傅沉舟去繳費,她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見警方發來的初步記錄。
偷拍視頻者是一個專門靠跟拍名人獲利的自媒體博主。假孕事件後,他判斷姜晚棠和傅沉舟的婚姻必然破裂,於是長期蹲守,想拍到她「出軌」的獨家證據。
手機里除了她與陸既白的照片,還有共同住宅、公寓和工作室的出入記錄。更噁心的是,對方給每段素材都標了價格。
她扔垃圾的畫面值兩千,陸既白深夜出現值五萬,如果能拍到擁抱或接吻,買家願意給二十萬。姜晚棠看得反胃。
傅沉舟回來時,她把手機遞過去。
他看完,先問:「買家查得到嗎?」
「警方在查。」
「我可以——」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
姜晚棠抬眼:「可以什麼?」
「我認識做數據取證的人,可以把聯繫方式給警方。是否使用,由你和辦案人員決定。」
她看了他兩秒:「這次有進步。」
傅沉舟坐到她旁邊,視線仍落在那幾張偷拍照上。
其中一張拍到陸既白凌晨十一點從工作室出來,姜晚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捲圖紙。
畫面角度故意裁掉了其他工作人員,看起來像兩個人單獨相處。
「想問就問。」姜晚棠提醒,「冰箱第二條。」
「那天為什麼那麼晚?」
「日內瓦合同臨時補材料,老周和兩個助理也在。照片裁掉了。」
「他為什麼替你拿工具箱?」
「我手上有焊膏。」
「你們關係很好?」
姜晚棠故意把尾音拖長:「挺好。」
傅沉舟的臉色果然沉了半分。
「吃醋要說。」她又提醒。
「吃醋。」
「只有兩個字?」
「我不喜歡他能在工作上陪你去我不能去的地方,也不喜歡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與他待到深夜。」
「後半句聽起來像控制。」
「所以我只說不喜歡,沒有說你不可以。」
姜晚棠忍不住笑:「合格。」
傅沉舟卻沒有笑。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腕的淤紅上,聲音低下來:「早上的車如果還在,你不會受傷。」
這句話終於還是來了。
姜晚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你想說你是對的?」
「有一瞬間想。」
「現在呢?」
「現在知道,結果不能替過程證明正確。」
他緩慢地說:「我未經你同意安排人,是錯。你今晚遇到危險,不會把那個錯誤變成正確。」
姜晚棠準備好的爭辯忽然卡住。她甚至想過把冰箱上的叉再加粗一點,他卻先把那條路堵住了。
「但我也不打算逞強。」她說,「我需要安全方案。」
傅沉舟看向她。
「不是你的車隊,也不是藏在暗處跟著我的人。」
姜晚棠打開備忘錄,「我自己選安保公司,人員名單,出勤時段由我確認。只在公開活動、夜間車庫和高風險行程出現,平時不跟。」
「可以。」
「緊急情況,你可以聯繫負責人,但不能繞過我增加人。」
「好。」
「還有,你可以把數據取證團隊的聯繫方式給警方。」
「好。」
她寫完,遞給他看:「有沒有要補充的?」
傅沉舟想了想:「每次風險評估結果共享給你,不只給我。」
「這條可以。」
姜晚棠又加了一條:安保人員不能向傅沉舟匯報她吃了什麼、見了誰、幾點回家,只匯報明確風險。
傅沉舟看完,問:「如果你主動失聯?」
「超過十二小時,先聯繫項目負責人,再聯繫你。」
「六小時。」
「十小時。」
「八小時。」
「成交。」
兩個人坐在急診走廊里,第一次把安全從他的單方面安排,變成了她也能看見、能拒絕、能修改的方案。不是誰教育了誰。
只是他們都不想再用一次受傷證明自己有理。回程的車上,姜晚棠靠著椅背閉眼。
傅沉舟問她要不要開燈,她搖頭。車廂暗下來以後,他才終於把一直壓著的情緒露出一點。
「你給我打電話時,我以為聽見了碰撞聲。」
「手機掉了。」
「我知道。後來從通話錄音里聽出來。」
「你聽了幾遍?」
「路上一直在聽。」
姜晚棠睜開眼。
他趕來的十二分鐘裡,一邊開車,一邊反覆確認她的呼吸和位置。那段時間他不能替她做任何決定,只能聽著電話里混亂的聲音往前趕。
她伸出沒受傷的手,輕輕勾住他的小指:「已經結束了。」
傅沉舟沒有趁機握緊,只反過來勾住她。
回家以後,他拿來冰袋。
姜晚棠坐在沙發上,抬手不太方便。他半蹲在她面前,將冰袋包進毛巾,先問:「碰肩膀可以嗎?」
「可以。」
冰涼落下,她吸了一口氣。
傅沉舟立刻放輕:「疼?」
「有一點。」
「那個人碰你哪裡了?」
「手腕和包。」
「沒有別的?」
「沒有。」
他點頭,拇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毛巾邊緣。
姜晚棠按住他的手:「你還在抖。」
「沒有。」
「真話。」
傅沉舟沉默片刻:「怕晚一步。」
只有四個字。姜晚棠心口一軟,抬起沒受傷的手,碰了碰他的臉。動作發生以後,兩個人都停住。
她的手仍貼在他臉側:「這次不用問,可以靠近一點。」
傅沉舟抬眼,身體卻仍然沒動:「你剛受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這才向前一點,額頭輕輕抵住她的膝蓋。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
這個一向站得筆直的男人,只是低下頭,在她面前安靜了一會兒。姜晚棠的手落在他頭髮上,輕輕揉了一下。手機在這時震動。
警方發來新消息:偷拍者的硬碟里有一段尚未發布的視頻。視頻拍攝於四天前的深夜。
畫面中,陸既白替姜晚棠打開工作室後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黑暗裡。偷拍視頻下面還有買家留言:
【再跟。我要拍到傅太太真正喜歡的人。】
傅沉舟抬起頭,看見了那句話。姜晚棠也看見他眼底慢慢沉下去的情緒。
她先開口:「先問我。」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我能不能看完整視頻?」
「能不能對買家做背景調查?」
「交給警方。你可以提供線索,不能自己越過程序。」
「能不能不喜歡陸既白?」
姜晚棠忍不住笑:「這個不用申請。」
「那能不能在你出國前,多要一點時間?」
她的笑慢慢停住。
這已經不是安全問題。
「看你怎麼要。」姜晚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