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把姜晚棠送到公寓樓下。
一路上誰都沒有提「上樓以後再看」。
車停穩,姜晚棠解開安全帶,卻遲遲沒推車門。
「你不是想上樓?」她先問。
「你沒有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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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再看。」
「你也說過,『再看』不算許可。」
姜晚棠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記性太好也很麻煩。
她推門下車:「那你回去吧。」
傅沉舟點頭:「晚安。」
他真的沒有跟下來。
姜晚棠刷開門禁,電梯門快要合上時,又伸手擋住。
她轉身跑迴路邊,傅沉舟的車還停在原處。
車窗降下來,男人問:「忘了東西?」
「嗯。」
姜晚棠跑得呼吸有點亂,「忘了請你上樓。」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熄火下車。公寓很小,他一進門,客廳仿佛立刻被占滿。
姜晚棠把超市買的一次性男士拖鞋踢給他,尺碼明顯不夠,傅沉舟穿進去,腳後跟露在外面。
她沒忍住笑:「傅總也有穿不下的東西。」
「這裡沒有傅總。」
「那是誰?」
「你丈夫。」
一句話讓客廳安靜下來。
姜晚棠轉身去倒水,故意道:「我知道還沒離。」
傅沉舟沒有接她這句刺,只環視一圈:「住得習慣嗎?」
「挺好。」
「冰箱還是空的?」
她立刻回頭:「你看了?」
「你發的晚飯照片拍到冰箱,裡面只有水。」
姜晚棠無言以對:「明天買。」
傅沉舟坐在沙發一側,姿勢拘謹得像第一次到女方家裡的正式客人。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靠枕,她把水遞過去,問:「你上來就為了喝水?」
「是你請我。」
「我請你,你就不能主動一點?」
傅沉舟抬眼:「主動做什麼?」
姜晚棠被問得耳熱:「比如看看我住得怎麼樣。」
「看過了。安全機構做得比我想像好,廚房通風差,臥室窗簾不遮光,沙發太小。」
「沙發怎麼得罪你?」
「我坐不下。」
「誰讓你睡沙發?」
話出口,兩個人同時停住。
傅沉舟的眼神明顯變了。
姜晚棠喝了一大口水,連忙補救:「我的意思是,你又不留宿。」
「嗯。」
他答得太平靜,她反而更不自在,只能換話題:「日內瓦合同已經生效,十天後走。」
「我知道。」
「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配合獨立調查。」
「之後呢?」
「暫時沒有固定工作。」
「真來晚枝搬箱子?」
「你招聘嗎?」
「工資很低。」
「可以接受。」
姜晚棠笑了:「前董事長這麼便宜?」
「看老闆。」
笑著笑著,她心裡那點緊繃慢慢鬆開。
搬出來以後,兩個人反而第一次像普通夫妻一樣,坐在一間小客廳里討論明天做什麼。
沒有孩子、沒有記者,也沒有家族會議。
這種普通比任何公開偏愛更讓人不安,也更像一段真的婚姻。
「傅沉舟,你是不是很想讓我回去?」
「是。」
「為什麼不天天問?」
「問多了會變成壓力。」
「你以前不怕給我壓力。」
「以前我以為,只要我承擔後果,就有資格替你安排。」
「現在呢?」
「現在知道沒有。」
姜晚棠低頭擺弄手機。
兩個人沉默時,屏幕頂部忽然彈出提示:
【已連接共同帳戶設備:粟粟爸爸。】
她愣了一下。
傅沉舟也看見了。
「為什麼這裡能連?」
「孕期手環。」
姜晚棠這才想起,搬走時她把那隻從未真正使用過的手環塞進工具箱,剛才翻材料時不小心碰開了開關。
手機自動跳進APP記錄頁。
公開孕周已經關閉,每日胎兒數據也被歸檔,可爸爸帳號的私人備註仍完整保留。
【入住第一晚:她只帶一隻行李箱。晚上沒睡。】
【入住第三天:不喜歡甜,吃了整塊蜂蜜吐司。】
【准父母課堂:她笑了四次,最後一次看著我。】
【停電那晚:叫孩子爸爸。手很涼。】
【第一次公開爭執後:只吃半碗飯。問她,撒謊說吃飽。】
【領證日:兩本都給她。】
【新婚第一晚:她說今晚需要丈夫。】
【鑑定會後:她主動吻我。不能催她承認。】
姜晚棠的手指停住。
再往後,是發布會和她搬走以後的記錄。
【晚棠今天承認錯誤。光腳。沒有哭。】
【她搬出去。餐桌右邊空。】
【APP提醒散步。沒有關。】
【她直播修山茶。焊點穩定。罵我的時候也穩定。】
【今天想問她會不會回來。沒問出口。】
這些備註從來不是寫給孩子看的。
粟粟只是頁面上的一個名字,真正被他每天觀察、擔心、記住的人,一直是她。
姜晚棠眼睛發酸:「你每天都寫?」
「前期為了保持公開口徑。」
「假孕爆了以後呢?」
傅沉舟沒有再找藉口:「習慣。」
「你把我當什麼記錄?」
「生活。」
兩個字讓姜晚棠徹底沒辦法維持平靜。
她往前翻,裡面甚至有許多自己都忘記的細節。
哪天把辣椒挑出去又偷偷夾回來,哪次工作電話結束後在陽台站了十二分鐘,哪一晚嘴上說不等他,卻把客廳燈留到凌晨。
他沒有把這些寫成愛情,也沒有給她套上溫柔懂事的濾鏡。
她任性、嘴硬、吃得少、罵人時手很穩,全都原樣留在裡面。
姜晚棠放下手機,忽然靠過去抱住他。
傅沉舟身體明顯僵了一瞬,手臂抬起,卻停在她背後:「可以抱嗎?」
「都抱上了還問。」
「你抱我,不等於我可以抱你。」
她鼻子發酸,悶在他肩上說:「可以。」
傅沉舟的手臂終於收緊。
這個擁抱沒有車裡的吻凶,他只是很穩地抱著她,像怕稍微用力,她又會覺得自己被留下。
姜晚棠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很多:「原來你也會緊張。」
「會。」
「什麼時候?」
「你靠近的時候。」
她在他肩上笑了一下,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鬆開手時,兩個人離得仍然很近。
傅沉舟沒有追,所有想要都壓在目光里。
「你是不是還想問可不可以?」
姜晚棠聲音有點啞。
「想。」
「只親一下。」
傅沉舟低頭吻住她。
沒有車裡那一次凶,只是很慢地碰了一下,又在她真正後退以前停住。
姜晚棠本來規定只有一下,卻在他離開時抓住了他毛衣領口。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久一點。
她鬆手時耳朵發燙,仍然嘴硬:「超時了。」
「你拉住的。」
「閉嘴。」
傅沉舟眼底終於有了笑,過了很久,才低聲問:「沒有孩子,你還回來嗎?」
姜晚棠垂下眼,沒有給答案。
她現在還不能把「回來」說成永遠,也不能因為一本記錄冊就忘掉兩個人之間的控制、隱瞞和沒有解決完的舊案。
她只是鬆開他,走進臥室。
傅沉舟留在沙發上,沒有追。幾分鐘後,姜晚棠拖著行李箱出來,放到玄關。
男人看見那隻箱子,胸口起伏倏地亂了。
「別誤會。」
她握著拉杆,「十天後要出國,先放到你那邊,方便送機場。」
「嗯。」
「今晚也只是懶得再收拾。」
「好。」
「客房還在嗎?」
「在。」
「那回去。」
傅沉舟站起來伸手接行李箱,姜晚棠還握著拉杆沒有松。
兩個人一人握著一邊,在狹小玄關里對視。
「這次不是孩子媽媽回家。」她說。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你丟了職位,我心軟。」
「知道。」
「只是試住,先到我出國。」
傅沉舟點頭,接過拉杆:「歡迎回家。」
回到共同住宅時已經接近午夜。
奶黃兔拖鞋仍在玄關,傅沉舟沒有讓管家恢復任何孕婦布置,只把客房的床單換好。
姜晚棠在兩扇門之間站了一會兒,既沒走向主臥,也沒關上客房門。
她先把木盒放進共同資料室,親手打開那盞雲朵燈。
暖光落下來,奶黃兔歪著耳朵坐在書架上。
這個家還不完整,也不再靠假孩子維持。
至少今晚,是她自己走回來的。
傅沉舟站在門外,沒有擅自進去,只問:「早餐想吃什麼?」
姜晚棠耳根發熱,轉身去關燈:「明早再說。」
她沒有糾正「回家」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