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把木盒帶回公寓,當晚卻一直沒有打開。
它就放在客廳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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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澡、處理郵件、核對退款,來迴繞了三次,最後還是蹲下來掀開盒蓋。
傅沉舟的記錄比她在嬰兒房裡看到的更細。
每件作品都有購買時間、保存條件和短評,沒有「完美」「驚艷」這種空泛的誇讚,更多是冷靜得近乎刻薄的判斷。
【結構成立,比例失衡。】
【焊點漂亮,佩戴體驗差。】
【她試圖取悅市場,失去原本的鋒利。】
姜晚棠看到最後一句,耳根發熱。
冊子裡還夾著一張她參加市集時的價簽。
那天大雨,攤位棚布漏水,她為了保住作品,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展板上。
傅沉舟的備註只有一句:
【她先護住不值錢的東西。】
那批作品市場價確實不高,可他顯然不是在貶低。
他記住的是,她當時連自己都顧不上,仍然覺得作品應該先被保護。
那也是她銷量最低的一組耳環。
傅景川當時說設計太誇張,建議她改得更甜、更適合年輕女孩。
她真的改了,結果仍然沒人買。
傅沉舟的評價寫在退貨單背面,只有三個字:
【不是她。】
姜晚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從未要求她的設計溫柔一點、好賣一點。
他會指出結構問題,卻不替她決定作品應該成為什麼樣。
偏偏在生活里,他總想替她安排。
這個人矛盾得讓人想發火。
木盒最下面壓著一本黑色硬皮冊。
封面沒有標題,內頁貼著公開展覽的門票、報導剪報和幾張媒體照片。
照片裡幾乎沒有她的正臉,大多是手、背影和站在展櫃前工作的樣子。
姜晚棠第一反應仍是被窺視的不適。
逐張看完後,她確認所有照片都來自官方攝影或公開報導,並非私人跟拍。
每張背面還標著來源網址與授權編號,像他早就預料到有一天,她會追問這些東西從哪裡來。
這份周全並沒有消除不適,卻讓不適有了可以核對的邊界,也讓這份喜歡顯得更誠實。
姜晚棠不必因為被喜歡就假裝什麼都能接受,也不必把所有長期關注都等同於惡意。
傅沉舟像在遵守一條只有自己知道的邊界。只看她允許所有人看的部分,卻看得比任何人都認真。
冊子最後夾著一張便簽。
【她今天說,如果有人買第一件作品,她會記一輩子。】
下面還有一行後來補上的小字。
【她沒有記住買家。這樣更好。】
姜晚棠心口猛地一酸。
她當年確實在採訪里說過那句話。第一筆訂單出現後,她高興得逢人就講。
後來訂單越來越多,C先生變成後台里一個穩定卻沉默的名字,她反而沒有認真追過。
原來傅沉舟既想被她記住,又慶幸她不知道。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陸既白。
「日內瓦主辦方暫時保留你的名額,但要求補交獨立性說明和倫理審查材料。明天下午截止。」
「我會交。」
陸既白又提醒她,過去三年單一匿名買家的交易占比必須公開。
若對方與她存在婚姻或利益關係,可能被認定為銷量支持。
姜晚棠看向木盒:「件數高,金額不高。他一直按公開價格購買,也沒有參與新品搶購。」
「那還有機會,但需要對方簽不干預聲明。」
「我去找他。」
電話掛斷,姜晚棠拿起車鑰匙。
已經晚上十一點。
她告訴自己只是為了趕材料,不是因為看完便簽以後突然想見傅沉舟。
共同住宅的燈還亮著。
她輸密碼進門時,傅沉舟正坐在餐廳看文件,身上仍是那件黑色毛衣,桌邊放著一碗幾乎沒動的粥。
他看到她,目光先落在她空著的手上:「木盒呢?」
「在公寓。我回來找你簽文件。」
姜晚棠把不干預聲明遞過去。
傅沉舟看完,把筆壓在文件邊緣:「這份聲明會公開我們的交易關聯。」
「你怕?」
「怕影響你。」
「已經影響了。」
她坐到對面,「現在要做的不是把你藏回去,而是把事實寫清楚。」
傅沉舟這才簽下姓名。
姜晚棠沒有馬上收文件:「我看了那本冊子。為什麼寫『她沒有記住買家,這樣更好』?」
「那時你快訂婚了。」
「我記住一個普通買家,不影響訂婚。」
「我不是普通買家。」
「哪裡不普通?」
「目的不普通。」
「具體一點。」
傅沉舟沉默。
姜晚棠伸手抽走他的簽字筆:「你再拖時間,文件我拿回去重簽。」
男人看著空下來的手,終於道:「我希望你每次發布新作品時,都有一個確定會看的人。」
「只是看?」
「最開始是。後來希望你也看見我。」
姜晚棠靠回椅背:「又不想讓我知道那個人是你?」
「對。」
「自相矛盾。」
「是。」
「傅總也會做沒邏輯的事?」
「很多。」
「舉例。」
傅沉舟坦白:「認一個不存在的孩子。還有,讓你搬走。」
姜晚棠心口一緊:「我自己要走的。」
「我可以攔。」
「你現在後悔沒攔?」
「後悔。」
他承認得太直接,她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傅沉舟也沒有趁機要求她回來,只把簽好的聲明推過去:「明天需要我出席審查嗎?」
「線上即可。」
「好。」
姜晚棠收好文件,視線落到那碗粥上:「你晚飯就吃這個?」
「停職以後連飯都不會吃了?」
「以前也不會。」
她起身打開冰箱。
裡面全是她住在這裡時常吃的東西,酸湯底料、鮮蝦、青菜,甚至還有她喜歡的桂花米酒。
「怎麼沒讓人撤?」
「保質期沒到。」
「只是因為保質期?」
傅沉舟沒有回答。姜晚棠捲起袖子煮了一鍋小餛飩。
水沸騰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半夜回來簽一份文件,最後卻在給前董事長做飯。
「先說好,我不是回來照顧你,也不是心軟,只是浪費食材不好。」
傅沉舟坐在餐桌邊,十分配合:「保質期理論成立。」
「你少笑。」
他壓下唇角,眼裡卻還留著一點很淺的笑意。
兩人面對面吃完餛飩。
傅沉舟把她的空碗收進廚房,出來時順手將餐桌右側的椅子推回原位。
姜晚棠這才發現,自己搬走以後,他仍然保留著她習慣坐的位置。
她沒有點破,只把日內瓦審查材料裝好。
準備離開時,傅沉舟問:「那本冊子,你會扔嗎?」
「不會。」
男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以後不許再偷偷買。要買就用傅沉舟的名字,按現在的價格,排隊,不許插單,也不許把難賣的全部包走。」
「為什麼不能包?」
「我需要知道市場不喜歡什麼。」
「可我喜歡。」
姜晚棠的心跳亂了一下,關門前只丟下一句:「你的審美不算市場。」
門關上以後,她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鐘。
明明只是回來簽文件,卻吃了一頓飯,還把以後購買作品的規矩定好了。
電梯下降時,傅沉舟發來消息:
【到家告訴我。】
姜晚棠回:
【哪個家?】
對面很久沒有答。
最後只有一句:
【你在哪裡,就算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