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掉下來時,傅沉舟的動作第一次明顯慌了。
他彎腰去收,姜晚棠已經先撿起那張銀山茶原稿。
紙頁邊角被壓得很平,右下角還有她當年寫壞的一行定價,劃掉三次,最後才改成六百八十元。
「這也是你買的?」
「不是。」
「那為什麼在你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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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伸手:「先給我。」
姜晚棠後退一步。
「你越不讓我看,我越要看。」
木盒裡不只有設計稿。
還有退貨單、展覽名牌、被客戶拒收的修復樣品,以及幾張她自己都不知道流到哪裡的廢稿。
每件東西外面都套著透明保護袋,右上角貼著時間和來源。
【新人展廢紙回收箱,主辦方清場許可。】
【客戶退回,已取得買斷授權。】
【晚枝公開樣品處理,正常競拍。】
每一件都有合法來源,可合法不等於正常。
姜晚棠抬頭:「你連我的垃圾都買?」
「不是垃圾。」
「我扔掉的。」
「你扔,是因為當時覺得不好。」
「難道你覺得好?」
傅沉舟沒有盲目誇她。
他拿起一張斷裂胸針草圖:「這個受力點算錯,成品一定會斷。」
又拿起另一張:「這枚耳夾比例太重,佩戴超過半小時會疼。」
姜晚棠被他評價得臉色發黑:「那你還留?」
「因為你後來改對了。」
盒子裡每一份失敗稿旁邊,竟然都放著後來的改良版本照片。
嬰兒房已經拆得空蕩。雲朵燈摘下後,天花板留著一個淺色印子。
木盒裡的紙鋪在地上,反而讓房間第一次有了真實生活的凌亂。
姜晚棠坐在地毯上,翻到一張退貨單。
客戶理由寫著:【設計太有攻擊性,不適合日常佩戴。】
旁邊有傅沉舟的筆記:【山茶花瓣外張,容易勾衣。意見成立。攻擊性不需要改。】
她忍不住看他:「什麼意思?」
「結構需要改,性格不用。」
姜晚棠低頭看那張退貨單,想起自己收到退貨時在工作室發過脾氣,罵市場只喜歡安全無聊的東西。
第二天她卻偷偷把所有花瓣磨圓。
傅沉舟沒有見過那場脾氣,卻從成品變化里猜到了她妥協過。
「你那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很沒骨氣?」
「覺得你要發工資。」
傅沉舟說,「妥協不丟人。忘記為什麼妥協才危險。」
「作品還有性格?」
「有。」
「像誰?」
傅沉舟沒有作聲。
姜晚棠耳朵發熱,低頭繼續翻。最下面是一張快遞面單。
收件人不是C先生,也不是泊舟公司,而是傅沉舟本人的辦公室。
日期比她與傅景川正式訂婚早兩個月。
物品名稱寫著:【銀山茶一號。】
「第一件為什麼寄給你本人,後來卻全走基金?」
「第一筆沒想太多。」
「第二筆開始就想隱藏?」
「嗯。」
「怕我發現?」
「怕傅景川發現。」
「他發現會怎樣?」
「會問我為什麼買。」
「你怎麼答?」
「沒有合適答案。」
姜晚棠追問:「喜歡作品不算答案?」
「他知道我不收藏珠寶。」
「所以你從那時候就知道,不只是喜歡作品。」
傅沉舟沉默。她總算抓到這個人不肯說的地方。
在檔案室里,他只承認作品和那個時候的她「都有」。
現在這隻木盒證明,在她成為弟弟未婚妻之前,他已經意識到這份關注不合適。
「你為什麼把盒子放在嬰兒房?」
「原來在書房。」
「改嬰兒房時沒搬走?」
「搬到柜子上面了。」
「捨不得離太遠?」
傅沉舟低聲道:「可能。」
姜晚棠心裡酸得厲害。
一個男人把她三年的失敗藏在書房裡。
後來因為她一句假孕,連夜把書房改成嬰兒房,又把那些失敗稿高高放在櫃頂。
「傅沉舟。」
「嗯。」
「你當爸爸的時候,是不是很開心?」
男人靠在拆了一半的床架旁,過了很久才回答:「是。」
「明知道是假的?」
「嗯。」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默認你會留下。」
那一個月里,管家會問她晚餐想吃什麼,祖母會把家宴座位留在傅沉舟身邊,連傅景川也被迫改口叫嫂子。
傅沉舟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這樣的確定。
孩子假的,所有人對她歸屬這個家的默認卻是真的。
這句話比「我想要孩子」更讓她難受。
他真正上癮的不是父親身份,是那一個月里,所有人都把她視為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會在餐桌上嫌湯淡,會半夜叫他,會把自己的工具放進書房,會理直氣壯地讓他參加品牌活動。
孩子只是允許他相信,這一切不會突然結束。
姜晚棠把那張原稿放回保護袋:「這間房先別拆完。」
傅沉舟看向她:「為什麼?」
「我沒說要恢復嬰兒房。」
她解釋得很快,「晚枝沒有地方存母輩檔案。這裡可以先改成共同資料室。」
「共同?」
「你那邊的合同,我這邊的設計稿。」
「你會回來用?」
「查案時。」
「只查案?」
姜晚棠抬頭。
傅沉舟問完便移開目光。
她本可以順勢說當然,卻看見他握著標籤的手指很緊。
「還可以吃飯。」她說,「如果飯不難吃。」
男人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會改進。」
「查案時。」
傅沉舟沒有追問她是不是還會回來吃飯、睡覺,只點頭:「好。」
姜晚棠把木盒抱起來:「這個我帶走。」
男人下意識伸手,又停住。
「可以。」他說。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高興。真正得到以後,卻覺得懷裡沉甸甸的。
「你不怕我全部銷毀?」
「是你的。」
「這些是你買的。」
「買下的是紙,不是你那段時間。」
姜晚棠看著他。
傅沉舟蹲下來,把散落的標籤一張張收好:「你不喜歡被保存,可以扔。」
「你捨得?」
「不捨得。」他承認,「但你來決定。」
姜晚棠沒有扔。她把木盒放到門邊,又從紙箱裡拿出奶黃兔,擺在空書架上。
「這個也留下。」
姜晚棠又把雲朵燈從紙箱裡找出來。
燈罩邊緣被拆裝時磕了一下,她用指腹摸了摸,沒有要求換新,只讓工人下次把線路接到資料柜上方。
「以後查檔案晚了,可以開。」
傅沉舟問:「你會查到很晚?」
「看你還有多少秘密。」
「很多。」
「那燈先別收。」
「嗯。」
「不是為了孩子。」
「知道。」
「只是它丑得有辨識度。」
傅沉舟看著那隻歪耳兔:「你以前說可愛。」
「現在覺得丑。」
「明天可能又可愛。」
姜晚棠被他說中心思,沒好氣地瞪他。
離開前,她在空床架上發現一本薄薄的維護冊。
第一頁記錄的不是床,而是她搬進來的第一晚。
【晚棠只帶一隻行李箱。晚上十二點仍未睡。】
第二頁:【早餐喝半杯牛奶。說不喜歡甜,實際吃完一塊蜂蜜吐司。】
第三頁:【第一次私下叫孩子爸爸。停電。手很涼。】
再往後,不是胎心、孕周和所謂寶寶變化。
全是她。
維護冊的封面印著幼稚的藍莓圖案,裡面卻沒有一句關於胎兒。
傅沉舟把無法對她說的關心,全寫進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名下。
姜晚棠忽然分不清這是溫柔還是懦弱,只知道自己讀下去時,心疼得厲害。
她合上冊子,沒有追問,只是很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這個人到底在記錄誰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