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孕公開後的第一晚，姜晚棠和傅沉舟回了共同住宅。
玄關仍放著奶黃歪耳兔拖鞋。
管家顯然不知道該不該收，鞋尖規規矩矩朝著門口，旁邊是傅沉舟的黑色家居鞋。
姜晚棠換鞋時，目光落在並排的鞋尖上。
一個不存在的孩子，竟然在這棟房子裡留下這麼多痕跡。
餐桌上沒有孕婦菜單，只有兩碗清湯麵。
傭人都提前離開了，屋裡安靜得像被搬空一半。
傅沉舟把面推到她面前：「吃一點。」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麵？」
「發布會後，你胃不舒服。」
「APP提醒的？」
男人的手頓了頓：「習慣。」
以前姜晚棠嫌他管得太多。
現在沒人再需要為十二周孕婦控制飲食，她反而覺得這碗面普通得讓人難受。
手機不斷彈出新聞。
【白當爹一個月，傅沉舟拒絕離婚。】
【假孕夫妻是否存在真實感情？】
【傅家長媳身份或失效。】
姜晚棠看了幾眼，把手機扣在桌上：「你明天不用上班？」
「停職。」
「有什麼感覺？」
「空出很多時間。」
「準備繼續研究我？」
傅沉舟語氣平靜：「沒有董事長權限，不影響丈夫身份。」
「丈夫的權限是誰給的？」
「你。」
「我什麼時候給了？」
「領證。」
姜晚棠差點被他的理直氣壯逗笑：「結婚證只給法律身份，不給你研究我的權限。」
「那需要另外申請。」
笑意剛起來，又慢慢落下。
她低頭攪了兩下麵湯：「傅沉舟，孩子沒有了。」
「本來就沒有。」
「以前同住、吃飯、參加活動，都能說是為了孩子。現在沒有藉口了。」
「嗯。」
「你不覺得尷尬？」
「不覺得。」
「我覺得。」
傅沉舟放下筷子：「你想搬走？」
姜晚棠低頭攪著麵湯。
這個念頭從發布會結束後就一直在，不是為了懲罰他，也不是已經決定離婚。
她只是需要確認，離開這棟為假孩子搭起來的房子以後，兩個人之間還剩什麼。
「我想先搬回工作室附近。」
說出口前，她已經在衣帽間站了很久。
那些為「孕婦」準備的平底鞋、寬鬆外套和沒有穿過的柔軟睡裙占了大半柜子。
她最後只收回最初帶來的幾件衣服，其餘都留在原處，像給自己留下的退路，也像不敢承認的回來可能。
傅沉舟的眼神沉了一點：「多久？」
「不知道。」
「那邊的安全條件不合格。」
姜晚棠抬眼看他。
男人停住，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第一反應又是安排。
「我可以提供安全評估，接不接受由你決定。」
「我會找唐穗推薦的女性安保機構。保鏢也不用跟。」
「你的公開地址已經泄露。」
「我會換公寓。緊急聯繫人可以保留你。」
「好。」
姜晚棠越說，心裡越空。
傅沉舟沒有強留，甚至沒有追問她是不是準備離婚，可他的拇指一直壓著那枚舊銀袖扣。
「你可以說不想讓我走。」她忽然道。
傅沉舟抬起眼：「我說了，你會留下？」
「不會。」
「那我不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因為你說了，多考慮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我不想用你的心軟留你。」
姜晚棠胸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這個人會改門禁、買談判權、搶走發言席，卻在真正想留人的時候，不肯把一句挽留變成壓力。
她低頭吃完最後一口面：「明天搬。」
餐廳安靜了很久。
管家在廚房聽見，第二天的菜單寫到一半，又默默合上。
傅沉舟只問她需要幾個箱子，姜晚棠說不用，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多。
「我送你。」
「不用。」
「行李多。」
「只有一個箱子。」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她搬進來時只帶了一隻行李箱和一個工具箱，其餘東西都是後來一點點添進去的。
那些東西如今全留在衣帽間，像一段暫時無人認領的共同生活。
飯後，姜晚棠走進嬰兒房。
雲朵燈還亮著，空床鋪得整整齊齊，牆上的孕周錶停在十二周，APP里的藍莓已經長成李子大小。
她伸手想撕，指尖碰到紙角，又停住。
傅沉舟站在門口，沒有擅自進來。
「明天會拆嗎？」她問。
「你希望拆？」
「這是你的書房。孩子沒有了，留著做什麼？」
男人看向嬰兒床：「不知道。」
這是姜晚棠第一次從他嘴裡聽見這三個字。
傅沉舟處理過董事會、輿論和數十億項目，面對一間空房，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你真的想過他會出生？」
「想過很多不合理的事。」
「比如？」
「你會留下。」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還有呢？」
「他像你。」
「為什麼不能像你？」
「像我不好。」
姜晚棠轉身看他：「你小時候很難養？」
「很安靜。」
「安靜不是缺點。」
「沒人需要安靜的孩子。」
傅沉舟的聲音很輕，「只是比較省事。」
姜晚棠這才明白，他為什麼把一個不存在的孩子照顧得那麼認真。
不是因為信託，也不只是因為她。
他想把自己沒有得到過的家，提前給另一個人。
可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
她鼻子發酸，想走過去，又停在嬰兒床旁。
護欄上還貼著他重新安裝時留下的標籤，日期、螺絲型號、床墊高度，一項不少。
這個人連想像中的孩子都不肯敷衍，卻從來不敢直接問她，願不願意跟他有一個真正的以後。
現在抱他，會不會讓他以為自己準備留下？
傅沉舟看出她的猶豫，先退後半步。
「明天幾點搬？」
「十點。」
「好。」
他沒有問她會不會帶走婚戒。
姜晚棠洗漱時把素圈摘下來放在台面，過了幾分鐘又戴回去。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可笑，人都要搬走，戒指卻捨不得摘。
她只好把這歸結為公開婚姻尚未處理，絕不是因為別的。
傅沉舟離開後，她又在空房裡站了很久，最後沒有撕掉孕周表，只回臥室收好那隻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傅啟衡帶著律師來到共同住宅，要求傅沉舟公開離婚，以恢復市場信心。
「孩子不存在，婚姻締結基礎已經消失。」傅啟衡說。
傅沉舟把結婚登記證明放在桌上：「婚姻不是附條件合同。」
「你還要騙到什麼時候？」
「假孕已經承認了。」
「那姜晚棠呢？」
「她是我妻子。」
「沒有孩子，她算什麼妻子？」
傅沉舟抬起眼，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孩子是假的。姜晚棠是我合法妻子，這件事沒有假。」
門外，拉著行李箱準備下樓的姜晚棠停住腳步。
傅沉舟不知道她在，這句話不是說給鏡頭，也不是說給她聽。
她握著拉杆站了幾秒，仍留在門外。
走到玄關時，姜晚棠蹲下拉開箱子，把壓在衣物下面的兩本結婚證拿出來，放進隨身的包。
管家問她現在是否要車。
她看了一眼窗外尚早的天色，搖頭：「明早再走。」
真正搬出去以前，她想在這裡睡最後一晚。
想把這段由假孩子開始的生活，親手收尾。
至少等到天亮以後，她帶走的會是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輿論和傅家再次趕出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