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穗把匿名郵件轉發過來後,只發了一句:
【今晚見。】
地點仍是她選的,一間沒有包廂的小麵館。
店裡人多,桌子挨得近,誰也不方便做出過分的事。
姜晚棠到時,唐穗已經吃了半碗面。
她最近瘦了一點,寬鬆外套遮住腹部,桌邊還放著一杯沒拆封的溫牛奶。
傅沉舟沒有進去,他把車停在街對面,連司機都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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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坐下,把手機遞過去:「郵件原始頭部我讓技術人員保留了,發件伺服器在境外,但監控視頻是真的。」
「我知道。」
唐穗夾起一筷子面,「那天取報告的人是你。」
「嗯。」
「是我讓你幫我拿。」
「但我擅自用了。」
唐穗抬眼:「你準備怎麼辦?」
「公開承認。」
她說得很快,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
唐穗沒有露出輕鬆神情:「什麼時候?」
「先把你的姓名和醫院信息做司法保護,再開發布會。」
「別等太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唐穗把筷子放下,「今天下午已經有人去我以前的公司問我是不是替豪門太太懷孕,還有人翻我父母住址。」
姜晚棠臉色一白。
「對不起。」
「這句我聽過。」
「我會賠償你的工作損失、律師費用和搬家——」
「姜晚棠。」
唐穗打斷她,「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把錢和後果都列清楚,錯誤就會變得可控?」
姜晚棠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唐穗低頭喝了一口湯:「我不是不要賠償。該賠的一分都不能少。我只是告訴你,有些東西你補不回原樣。」
「我知道我們可能回不到以前。」
「那你還要公開?」
「要。」
唐穗看了她幾秒:「有人給過你別的方案吧?」
姜晚棠指尖收緊。
下午,危機團隊確實列了三種方案。
第一,承認報告錄入錯誤,淡化主觀故意。
第二,製造早期妊娠異常,以醫療隱私拒絕進一步說明。
第三,把責任歸給工作人員,稱姜晚棠誤信了錯誤材料。
其中第二種最容易獲得同情。
一個尚未顯懷的孕婦突然失去孩子,公眾會立刻停止追問腹部變化,傅家也能體面收場。
姜晚棠看完方案時,胃裡一陣發冷。
「有人建議說孩子沒保住。」
她坦白。
唐穗的臉一下沉下來。
「你答應了?」
「沒有。」
「傅沉舟呢?」
「他也反對。」
「至少還有點人樣。」
唐穗扯了下嘴角,「你知道我為什麼最討厭這個方案嗎?」
「因為會利用真實失去孩子的人。」
「還因為孩子不是公關工具。」
唐穗輕聲說,「哪怕不存在,也不能今天拿來證明你被愛,明天拿來替你擋罵。」
姜晚棠鼻子發酸。
「我不會用失去孩子結束。」
「那就說清楚,你從來沒有懷過。」
「好。」
「也別讓傅沉舟替你說是他策劃的。」
姜晚棠抬頭:「你怎麼知道?」
「他的人上午找過我的律師。」
唐穗冷笑,「說願意承擔全部民事責任,證明你是在他的危機方案中被迫配合。」
姜晚棠臉色徹底變了。
傅沉舟沒有告訴她。
「他以為把你洗成受害者是在保護你。」
唐穗重新拿起筷子,「可你第一天為什麼撒謊,我看得清楚。你被逼瘋了,可那句話是你自己說的。」
「對。」
「那就自己認。」
姜晚棠點頭。
唐穗吃完最後一口面,把帳單推給她:「這頓你請。」
姜晚棠愣了一下。
「賠償從十三塊牛肉麵開始。」
唐穗說,「別以為我跟你說這些就是原諒。公開以後,我會發自己的聲明。不會替你圓,也不會公開我的生育情況。」
「應該的。」
「還有,別再叫我員工。」
「你本來也不是。」
「以前是朋友。」
唐穗站起來,「以後是不是,看你怎麼做。」
唐穗說完,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姜晚棠這才真正意識到,朋友不是她道歉就會自動恢復的身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牛奶帶走,我喝不下。」
姜晚棠拿著那杯溫牛奶,坐了很久。街對面,傅沉舟靠在車邊等她。
她走過去,把牛奶塞進他手裡。
「喝了。」
男人看了眼包裝:「為什麼?」
「你上午找唐穗律師的時候,沒時間吃飯吧。」
傅沉舟沒有否認。
姜晚棠心裡的火一下燒起來:「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你要把我寫成被迫配合?」
「發布會前。」
「發布會前哪一分鐘?」
「方案還沒定。」
「已經去找唐穗律師承擔全部責任,這叫沒定?」
傅沉舟將牛奶放到車頂:「她的隱私需要先保護。」
「別繞。」
「晚棠。」
「我第一天撒謊,你認了。我們兩個都不是被迫。」
她盯著他,「你憑什麼把我從責任里拿出去?」
「你的品牌和職業承受不起。」
「你的董事長位置就承受得起?」
「傅氏有繼任機制。」
「晚枝也有我。」
「正因為只有你,才不能毀。」
他語氣仍然平靜。
他又替她把最重要的東西排好了優先級,然後默認自己有權犧牲。
「你有沒有想過,我寧願晚枝掉一層皮,也不想以後每個人提到這件事,都說姜晚棠只是被傅沉舟利用的可憐女人?」
「輿論不會給你這麼精確的區別。」
「那也該由我決定要不要賭。」
傅沉舟下頜繃緊:「我不能看著你把全部人生押在一句衝動上。」
「可那是我的人生。」
兩人站在嘈雜的街邊,第一次沒有誰願意先退。
路過的人認出他們,手機鏡頭開始悄悄抬起。
傅沉舟打開車門:「先上車。」
「你看,又來了。」
姜晚棠沒有動,「只要你覺得環境不安全,談話就必須按你的順序結束。」
傅沉舟的手停在車門上。過了幾秒,他關上門。
「好。」
他說,「就在這裡談。」
姜晚棠深吸一口氣:「發布會聲明,我自己寫。你可以寫你的,但不能替我定義。」
「傅啟衡已經申請召開董事會。」
「那是你要承擔的。」
「晚枝會被暫停全部平台合作。」
「是我要承擔的。」
「唐穗會被繼續追蹤。」
「所以我們要先保護她,不是拿她替我洗白。」
傅沉舟看了她很久。
「你決定了?」
「決定了。」
「好。」
他鬆開一直繃緊的下頜:「各自承擔,各自發言。」
姜晚棠盯住他:「你保證不搶在我前面?」
傅沉舟沉默了一瞬。這一瞬已經是答案。
她心口發冷:「你還準備先說。」
「如果證據在我們準備完成前泄露——」
「你就把全部責任拿走?」
「我會先穩住局面。」
「傅沉舟。」
姜晚棠輕聲說,「你還是沒答應。」
男人沒有否認。
手機在這時響起。
傅沉舟接通,助理的聲音急促地傳出來。
「傅總,傅董臨時召開董事會,議題已經發出。」
「什麼議題?」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您利用虛假繼承人信息操縱股價,並通過婚姻獲取家族信託權限。」
姜晚棠站得很近,聽得一清二楚。
傅沉舟掛斷電話,神色沒有變化。
她卻這才明白,他為什麼始終不肯保證。
他已經做好了先替她倒下的準備,這當然讓人心疼。
可姜晚棠更清楚,傅沉舟每次說「我來承擔」,後面往往跟著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所以聽我的」。
她看著車窗里兩個人的倒影,輕聲說:「董事會你自己去。發布會我一定上台。你不能拿保護我,當成替我閉嘴的理由。」
傅沉舟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車窗外霓虹一閃而過,把他沉默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