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宴前一天,傅家送來三套禮服。每一套腰線都被刻意放寬。
造型師拿著軟尺站在姜晚棠面前,表情謹慎得像在處理一件隨時會爆炸的古董。
「傅太太,十二周通常還不明顯,不過鏡頭會挑角度。我們準備了輕薄內襯,不會壓迫身體。」
姜晚棠看著那塊弧形軟墊:「這是什麼?」
造型師更小聲:「視覺調整。」
「假肚子?」
房間裡沒人敢接話。
傅沉舟從外面進來,目光落在軟墊上,臉色一下冷了。
「誰準備的?」
「老宅那邊。」
造型師說,「傅董辦公室交代,祈福宴會有全身直播,不能再出現任何爭議。」
傅沉舟拿起那塊軟墊,直接丟進垃圾桶。
「其餘人出去。」
房門關上後,姜晚棠坐在鏡前,指尖慢慢划過禮服腰間的褶皺。
「其實戴上最省事。」
「不能戴。」
「為什麼?反正已經撒謊了。」
「那張報告,是你在訂婚宴上臨時抓來擋刀的。」
傅沉舟說,「假肚子卻是提前準備、繼續製造證據,性質不同。」
「對外面的人來說有區別嗎?」
「對你有。」
姜晚棠抬頭看鏡子裡的他。
「你怕我以後後悔?」
「你已經後悔了。」
這句話太准。
她移開目光。最開始,她只想在訂婚宴上贏一口氣。
後來孩子有了小名、房間、APP,所有人都圍著一個不存在的生命安排日程。
每往前一天,回頭都更難。
「十二周不一定顯懷。」
她說,「明天可以撐過去。再下個月呢?」
傅沉舟道:「總不能等到五個月,還說我腰細。」
姜晚棠扯了下嘴角,「網友會覺得傅家的孩子營養不良。」
「明天以後公開。」
她轉過身:「公開什麼?」
「假孕。」
「唐穗怎麼辦?」
「先切斷報告傳播鏈,確保她的真實信息不再擴大。」
「晚枝呢?」
「你會損失合作。」
「傅氏呢?」
「我會停職。」
他說得像在核對一張已經算過無數遍的清單。
姜晚棠心裡煩躁:「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從第一天。」
「所以你一直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知道。」
「還認?」
傅沉舟沒有作聲。答案已經寫在過去一個月里。
他明知會失去職位、聲譽和控制權,還是認了。
姜晚棠不敢沿著這個答案往下想,只能把注意力拉回現實。
「明天不能直接說。祈福宴有奶奶在,還有幾十家媒體。」
「現場爆,唐穗會被一起拖出來。」
「我會取消直播。」
「傅啟衡不會同意。」
「他沒有決定權。」
「你又準備動權限?」
「這次是我的宴會權限。」
姜晚棠閉了閉眼:「傅沉舟,我們是不是已經不會正常討論一件事了?你說解決,我就要猜是不是又有一套我不知道的方案。」
男人沉默。
「我不是不讓你做事。」
她說,「我只是受夠了最後一個才知道。」
「明天不戴假肚子,不做胎心展示,不接受任何身體檢查。」
傅沉舟把一張流程表放在她面前,「祈福環節縮短到十分鐘。宴會結束後,我們與唐穗先談,再定公開時間。」
姜晚棠看完,發現每一項修改後面都標了誰提出、誰確認。
他在學。
只是學得很像項目管理。
她忍不住問:「你談戀愛也做流程表?」
「沒有經驗。」
「你現在是在談戀愛?」
傅沉舟視線落在她臉上。
姜晚棠後知後覺地想起昨晚,又立刻轉頭去拿禮服:「我只是隨口問。」
「我不是隨口答。」
她手指頓住。
傅沉舟沒有繼續逼她,只把軟墊從垃圾桶里拿出來,拆開外層包裝,當著她的面剪斷。
「明天不圓肚子。」
他說,「有人問,我回答。」
「你回答什麼?」
「個體差異。」
姜晚棠被這四個字逗笑:「傅總最近婦產科知識進步很快。」
「被迫學習。」
「你。」
他說得一本正經。
姜晚棠笑意沒壓住,鏡子裡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造型師重新進來後,選了一條沒有刻意遮腰的深紅長裙。
姜晚棠換好,傅沉舟站在門邊看了很久。
「怎麼樣?」她問。
「好看。」
「只好看?」
「還能讓明天所有人忘記看你的肚子。」
禮服背後的拉鏈卡在腰窩,造型師剛想上前,姜晚棠卻從鏡子裡看向傅沉舟:「丈夫不是來幫忙的?」
傅沉舟走到她身後,手指停在拉鏈上,等她示意。
姜晚棠沒有回頭,只把散在背後的頭髮撥到一側。
這個動作已經是允許。
拉鏈一點點向上,男人的指節隔著薄薄布料擦過她腰側。
鏡子裡,兩個人貼得很近,姜晚棠甚至能看見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肚子圓不起來。」
她盯著鏡中的他,「你失望嗎?」
「不失望。」
「那你希望他們看哪裡?」
傅沉舟的目光越過她的腰線,直直對上她的眼睛:「看我。麻煩沖我來。」
姜晚棠原本想逗他,心口卻先軟了一下。
「不能每次都沖你。」
「明天先沖我。」
「以後呢?」
「以後一起。」
第二天,祈福宴在傅家老宅舉行。
姜晚棠一下車,鏡頭就對準她的腰。禮服剪裁貼身,沒有任何填充。
彈幕和現場記者顯然都在尋找所謂十二周的證據。
傅沉舟伸出手。
姜晚棠沒有挽他,只握住了他的手掌。
不是為了裝孕婦站不穩,而是她此刻確實需要一點力氣。
兩人走進祈福廳。
沈靜儀坐在主位,看到她的禮服,目光在腰間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
傅啟衡臉色卻很難看。
「為什麼沒按造型方案?」
「她不需要。」傅沉舟說。
「外面都在看。」
姜晚棠笑道:「所以我更不能戴一塊假的給他們看。」
傅啟衡眼神一厲。這句話太接近真相。
儀式開始前,沈靜儀讓人送來一枚祖傳平安鎖。
老人沒有遞給姜晚棠,而是放在供桌旁:「孩子出生以後,願不願意戴,由你們決定。今天只借它討個平安。」
姜晚棠看了她一眼。
傅家所有人都在把孩子當資產和證據,只有祖母把選擇留到一個根本不會到來的「以後」。
她心裡更難受,親手將平安鎖擺正,卻沒有碰那條紅繩。
祈福儀式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宣布增加「胎心祝福」環節。
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台便攜設備,顯然早有準備。
全場目光都落到姜晚棠身上。
傅沉舟握緊她的手。
姜晚棠卻先笑了:「誰安排的?」
傅啟衡坐在對面,緩緩道:「只是聽一聽孩子的聲音,讓長輩安心。」
「如果我不同意呢?」
「都是一家人。」
「這句話我最近聽得有點多。」
姜晚棠鬆開傅沉舟的手,走到設備前,「今天是祈福,不是公開體檢。想安心,可以去廟裡多上兩炷香。」
現場有人沒忍住笑。
傅啟衡臉色鐵青:「你心虛什麼?」
傅沉舟正要開口,姜晚棠抬手制止他。
她看著傅父,一字一句道:「我心虛的事,遲早會自己說。但不是由你把儀器推到我面前,逼我證明身體屬於傅家。」
空氣瞬間凝住。
傅沉舟眼裡第一次不是擔心,而是某種確定。
她已經決定結束了。宴會勉強繼續。姜晚棠走出祈福廳時,手機震了一下。
唐穗發來一張匿名郵件截圖。
【姜小姐肚子永遠圓不起來,因為那張報告上的人不是她。】
附件里,是完整的醫院取件監控。視頻封面正好截在她接過牛皮紙袋的瞬間。
鏡頭裡的姜晚棠還不知道,手裡那張紙會換掉未婚夫、換來丈夫,也會把一個朋友拖進全國人的目光。
她把手機遞給傅沉舟。
男人看完,沒有說「我來處理」,只問:「你想先做什麼?」
姜晚棠握緊手機:「去見唐穗。」
「我送你到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替她安排會談,也沒有先聯繫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