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姜晚棠受邀參加城南慈善鑑定會。
主辦方以「母輩工藝傳承」為主題,公開展出一批舊珠寶,其中一件標註為溫嵐早期作品。
展櫃前圍滿了人,講解員正對著鏡頭介紹那枚山茶胸針。
「溫嵐女士最著名的低溫焊接工藝,正是在這件作品上首次成熟……」
姜晚棠站在人群外,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就淡了。
陸既白注意到她的神情:「有問題?」
「不是我母親做的。」
「確定?」
「確定。」
那枚胸針用了溫嵐常見的山茶輪廓,背面的焊點卻太整齊。
母親早期的低溫焊接仍在實驗階段,邊緣會留下極細的銀灰色毛刺。
別人把那種不完美當缺陷,溫嵐卻從不磨平,說修復不是把所有痕跡擦掉。
展櫃裡這件,乾淨得像後來者想像出來的「名家早期作品」。
陸既白低聲道:「捐贈方是瑞恆珠寶,傅氏旁系控股。」
姜晚棠已經拿出手機,給自己的山茶胸針拍了一張背面特寫。
「你準備怎麼做?」
「先請他們停拍。」
她走到講解區,禮貌打斷主持人:「抱歉,這件展品的作者標註有誤,請暫時停止直播和募捐。」
鏡頭頓時轉過來。
瑞恆負責人快步上前,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的笑一點沒變。
「姜小姐,這是經過三位專家鑑定的溫嵐遺作。您作為家屬情緒激動,可以理解。」
「但不能憑一句話影響慈善活動。」
「鑑定報告能看嗎?」
「涉及捐贈方隱私。」
「那工藝檢測呢?」
「同樣不便公開。」
姜晚棠點點頭:「什麼都不能公開,卻可以借我母親的名字公開募捐?」
現場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負責人壓低聲音:「姜小姐,今天有很多媒體。您和傅家的事情已經夠熱鬧,不要再給自己添一條惡意鬧場。」
姜晚棠笑了。她越生氣,笑得越甜。
「那就別私下說。」
她直接拿過主持人遞來的備用麥克風,「當著鏡頭再說一遍。」
負責人臉色一變。
陸既白已經讓拍賣行的技術人員送來便攜檢測燈和放大鏡。
姜晚棠沒有講長篇理論,只讓鏡頭對準胸針背面。
「我母親早期焊接山茶花瓣時,會留下三處固定的應力釋放口。因為當年的低敏銀合金受熱容易脆,她故意不封死。」
她抬起自己胸前的山茶胸針,讓兩件並排出現在大屏幕上。
「真品的裂口在這裡、這裡,還有花蕊下方。展櫃裡這件全部封平,使用的焊料也是四年前才上市的型號。」
負責人立刻道:「也可能是後期修復。」
「如果是後期修復,必須記錄修復人和材料替換。」
姜晚棠看向他,「你們有嗎?」
負責人啞了。
她戴上手套,要求工作人員打開展櫃。
主辦方猶豫時,陸既白出示聯合鑑定授權書。
胸針被取出。
姜晚棠翻到背面,在扣針內側找到一行極淺的雷射編碼。
「生產批次,六年前。」
現場徹底安靜。
溫嵐已經去世十一年。
負責人額頭冒汗,伸手想拿回胸針:「編碼也可以後加,不能僅憑這個——」
姜晚棠避開他的手,把證物袋封好。
「那就報警。」
「姜小姐!」
「冒用已故設計師姓名募捐,金額超過一百二十萬。你可以跟經偵解釋是後加,還是後造。」
這句話落下,直播彈幕徹底炸了。
瑞恆的人試圖關閉設備,卻發現主辦方已經切斷他們的後台權限。
負責人惱羞成怒,擋住姜晚棠去路。
「你以為嫁進傅家就能這樣踩人?」
「這件事跟我丈夫沒關係。」
「沒有傅沉舟撐腰,你敢當場報警?」
「敢。」
姜晚棠把證物袋交給警員,「我母親的名字,不是誰的家屬身份。」
男人還要上前,一隻手從後面扣住他的手腕。
傅沉舟不知什麼時候到了。
他沒有站到姜晚棠前面,只將那人往旁邊推開半步,恰好讓出她通往警員的位置。
「傅總。」
負責人臉色發白,「這是誤會。」
「跟她解釋。」傅沉舟說。
「您不管?」
「她已經處理完了。」
他站在姜晚棠身後,既不替她宣判,也沒有把鏡頭搶過去。
可所有試圖靠近的人都停了下來。
姜晚棠錄完筆錄,走出會場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她贏得很漂亮。媒體標題、證據、警方受理,一項不缺。
可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肩背松下來,手指才開始發抖。
傅沉舟坐在另一側,沒有問她為什麼抖,只把車內溫度調高兩度。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讓他們停播的時候。」
「那你一直沒出聲?」
「你不需要。」
姜晚棠看著窗外。剛才面對幾十台鏡頭,她一句都沒卡。
現在沒有鏡頭了,鼻子反而有點酸。
「那件東西做得很像。」
她說,「如果不是焊料批次,我可能也要多看一會兒。」
「你還是認出來了。」
「可他們敢拿出來,說明以前可能還有別的。」
「會查。」
「別替我查完。」
傅沉舟頓了一下:「一起。」
姜晚棠點頭。車裡安靜下來。她想起會場上那人說的話——沒有傅沉舟撐腰,她敢不敢。
她當然敢。
可他站在身後時,她確實沒有回頭確認過一次。
那種篤定讓人上癮,也讓人害怕。
「傅沉舟。」
「嗯。」
「你剛才為什麼不擋在我前面?」
「因為你不是來被救的。」
她偏過頭。
男人坐得很直,黑襯衫袖口露出那枚舊銀袖扣。
像往常一樣冷靜,只有右手一直沒有整理它。
他也在忍。
「那你來幹什麼?」
「怕有人碰你。」
這句話說得太直。
姜晚棠心口一跳,勝利後的興奮、遲來的委屈和這些天積著沒處理的情緒,全在這一刻擠到一起。
她解開安全帶,向他靠過去。
傅沉舟沒有動。
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
他低聲問:「晚棠?」
姜晚棠沒給答案,抬手抓住他的領口,吻了上去。
沒有媒體,沒有需要圓的孕周,也沒有誰在門外等著看他們像不像夫妻。
她只是突然很想親他。
傅沉舟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手掌抬起,在她腰側懸了片刻。
姜晚棠察覺到他的克制,心裡那點不講理的火反而更旺。
她咬了他一下,聲音貼在他唇邊:「現在還要問可以嗎?」
「要。」
「可以。」
下一秒,他的手終於扣住她後腰。
傅沉舟沒有溫柔試探。
他像把前三年、前一個月和這幾天所有不敢承認的東西都壓進這一吻里,吻得克制又凶。
姜晚棠最初還抓著他的領口,很快指尖就失了力,只能按住他肩膀。
車外有人經過,燈光掃進來。
傅沉舟停下,將她擋在自己與車窗之間。
姜晚棠額頭抵著他下頜,呼吸亂得不像話。
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想退回座位,傅沉舟沒有攔,只在她離開之前,低聲問:「這次算誰的?」
「什麼?」
「以前扶腰、同住、領證,都可以算給孩子。」
他的拇指擦過自己被她咬紅的唇角,「這個吻,算孩子的,還是算我的?」
姜晚棠耳朵發熱。她重新扣好安全帶,故意看向窗外。
「算我一時衝動。」
傅沉舟沒有追問。
車開出去以後,他才淡淡道:「衝動也有責任人。」
姜晚棠轉頭:「你準備讓我負責?」
「準備。」
「怎麼負責?」
紅燈亮起。
傅沉舟停下車,看了她一眼:「明天清醒以後,別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