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看著那串付款記錄,過了幾秒,才說:「是我。」
檔案室里很安靜,除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姜晚棠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真正聽見答案,腦子反而空了一瞬。
「第一件也是你買的?」
「是。」
「我被退回來的胸針、實驗項鍊,還有後來三十七件賣不掉的舊作,都是你?」
「嗯。」
姜晚棠覺得後背發涼。她把手機扣在文件桌上,指尖還壓著那張三年前的授權簽名。
「為什麼?」
「喜歡。」
「喜歡作品,還是喜歡看我失敗?」
男人眉心輕動了一下。
「你那時候不認識我。」
她追問,「至少我不認識你。一個陌生人把我發過的動態、退貨記錄、每次參展的作品全收起來,傅沉舟,這不叫普通收藏。」
「我知道。」
「那叫什麼?」
傅沉舟指腹擦過袖扣,遲遲沒給答案。
姜晚棠越看他越氣。
這個人最會這樣,做了最不像正常人的事,偏偏拿一張毫無波瀾的臉等她自己消化。
「你還保存了我刪掉的動態?」
「沒有保存。」
她剛鬆一口氣。
傅沉舟補了一句:「我記得。」
姜晚棠差點被氣笑。
「這比保存更嚇人。」
「我沒有查你的私人帳號,也沒有接觸你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公開展覽,公開定價,公開動態。你刪掉以後,我沒有讓人恢復。」
「所以你覺得自己很守規矩?」
「沒有。」
這句倒認得快。
姜晚棠摘下手套,慢慢揉了揉發冷的指尖。
「那枚銀山茶,是我第一次參加新人展。」
「結束那天,我在洗手間哭了半個小時。出來還跟工作室的人說,是展館空調太冷,眼睛被吹紅了。」
傅沉舟安靜聽著。
「第二天訂單跳出來,我高興得像個傻子,請所有人喝奶茶,還把訂單截圖發給傅景川。」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只回了一個表情,說總算有人審美跟我一樣奇怪。」
傅沉舟的下頜收緊。
「你當時就在現場?」
「在二樓。」
「為什麼不上來?」
「你和傅景川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我沒有合適的身份。」
姜晚棠忽然想起賽車發布會外那句話。
以前,他沒有資格讓她知道。
原來不是臨時編出來哄她的。
「你買第一件,是因為可憐我?」
「不是。」
「那是什麼?」
傅沉舟伸手,將她面前那張維護記錄翻到背面。
紙頁邊角有一道很淺的鉛筆線,是那枚銀山茶的結構草圖。
「展覽結束後,你一個人留下來修展櫃。工作人員說作品沒人買,可以直接裝箱。」
「你說不用,先把背針調好。下一次有人試戴,不能扎到人。」
姜晚棠怔了怔,那件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當時以為,做東西的人至少該對下一位看它的人負責。」
那天展館已經在熄燈,她跪在地上擰展櫃底部鬆掉的螺絲,裙擺沾了一層灰。
別的展商忙著把賣不掉的作品塞回箱子,她卻把每一枚耳夾重新擦淨,連標籤的折角都壓平。
那時她只是怕下一場展覽更難看,從沒想過二樓有人把這一幕記了三年。
「我知道。」
「你就是因為這個?」
「我想讓它有下一位主人。」
他說得克制。
可姜晚棠仍然聽見了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層意思,他想讓她有下一次繼續做下去的理由。
那一點心軟來得太快,她幾乎立刻生出警惕。
「後來呢?一件不夠,你就一直買?」
「你沒有因為第一筆訂單抬價,也沒有複製那枚山茶做同款。第二次展覽,你換了工藝。」
傅沉舟說,「我想看你還能做成什麼樣。」
「於是看了三年?」
「是。」
「傅景川知道嗎?」
「不知道。」
「你母親舊案和我的作品,是同一時期查到的?」
「不是。」
傅沉舟的拇指又碰了一下袖扣。
姜晚棠盯住那個動作。
「你又在挑能說的說。」
「第一件作品和舊案無關。」
他抬起眼,「後面發現晚枝與實驗室有關,是半年以後。」
「所以你最開始關注我,沒有調查目的。」
「沒有。」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出現?」
「出現以後呢?」他反問。
姜晚棠被問住。
傅沉舟那時是她未婚夫的哥哥。
她和傅景川從小認識,婚約已經談得差不多。
任何靠近都不合適。
「我可以買作品。」
他說,「不能借作品要求你認識我。」
姜晚棠心裡發熱,又莫名惱火。
「你有沒有想過,我知道以後會覺得噁心?」
傅沉舟沉默片刻:「想過。」
「那還留著?」
「捨不得扔。」
他終於說了一句完全不理性的答案。
姜晚棠呼吸停了半拍。
傅沉舟移開目光,像不習慣把這種話放在明處:「如果你要求,我會把收藏全部交給你。倉儲記錄、委託協議和作品,一件不少。」
「然後呢?」
「以後不再匿名購買。」
「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捨不得的到底是作品,還是那個時候的我?」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文件桌。
燈光落在傅沉舟冷白的臉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責任、手續或者風險回答:「都有。」
姜晚棠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她本來想逼他承認得更難看一點,真聽見以後,心口反而像被一隻手按住。
「你看著我跟傅景川訂婚,也繼續買?」
「嗯。」
「他嘲笑我的設計,你知道?」
「後來知道的。」
「你就沒想過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傅沉舟自嘲地問:「說你未婚夫不懂你的作品,所以你應該看看我?」
他語氣很平,最後幾個字卻帶著一點近乎自嘲的冷意。
「我沒那麼體面,也不想做得那麼難看。」
姜晚棠輕聲說:「可你現在做得也不太體面。」
「現在是你先把我拖進來的。」
「又怪我?」
「不是怪你。」
傅沉舟向她走近,停在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是我一直在用的理由。」
她先指了他,所以他可以認父,她需要丈夫,所以他可以留下。
她把行李搬進來,所以他可以假裝這個家遲早會是真的。
姜晚棠終於聽懂他的自我辯護。
「如果我第一天指的是別人呢?」
傅沉舟的目光沉了下來。
「不會有別人。」
「憑什麼?」
「離你最近、能讓傅景川最難堪、傅家又不敢當場逼你改口的人,只有我。」
「你連我發瘋時會選誰都算過?」
「沒有。」
他說,「但我希望過。」
姜晚棠看了他很久,拿起桌上的臨時門卡,塞進自己包里。
「收藏先不要交給我。」
傅沉舟眼神微動。
「為什麼?」
「我還沒決定是感動,還是報警。」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第二道門前,又停下來。
「傅沉舟。」
「嗯。」
「第一枚山茶,我會重新做一件。」
「不是送你。」
她回頭,梨渦很淺,「是按現在的價格賣給你。」
傅沉舟應下:「好。」
「別答應得太早。」
姜晚棠刷開門,慢悠悠補了一句:「現在的我,很貴。」
她走出檔案庫,心跳仍舊很亂。
電梯鏡面照出她發紅的耳尖,也照出傅沉舟隔著半步跟在後面的身影。
姜晚棠沒有等他,卻在電梯門即將合上時按住開門鍵。
「別誤會。」
她盯著樓層數字,「檔案卡還在我這裡,你得跟上。」
傅沉舟走進來,站在她身側:「嗯。」
電梯下降。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喜歡,可那兩個字像停在狹窄空間裡,連呼吸都繞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