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沒有把母輩合同帶回家。他約姜晚棠去了傅氏舊檔案庫。
地點在集團最早的一棟辦公樓地下二層。
牆體厚,空氣里有紙張受潮後的舊味。
檔案庫有兩道門。
傅沉舟刷開第一道,把第二張臨時卡遞給她:「這道你開。」
姜晚棠接過:「有效期?」
「查清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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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查清?」
「你和我。」
她這才刷卡。
第二道鎖在她指下彈開,傅沉舟站在旁邊,沒有替她做最後一步。
檔案室中央放著一隻黑色文件箱。
裡面是晚枝抵押合同的原始影印件、嘉衡資產歷年股權變更,以及兩位母親留下的合作資料。
姜晚棠戴上棉質手套。
「這些你查了多久?」
「七年。」
七年。比她和傅景川訂婚還早。
姜晚棠下意識看向他的舊銀袖扣。
「你母親去世以後就開始?」
「事故資料被封存以後。」
「那時候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歲的傅沉舟已經在查母親留下的實驗室;
同一時候,姜晚棠剛把第一批賣不掉的耳夾擺進市集,滿腦子還是傅景川下一場比賽。
兩條原本毫不相干的路,竟然從那時起就被同一批舊銀和山茶慢慢纏在一起。
她動作一頓。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以前這些文件一旦給你,姜家會先拿走。」
「現在不怕了?」
「商標處置已經暫停。」
傅沉舟解釋:「而且你是合同直接利害關係人。」
「還有呢?」
「我們約定信息對等。」
姜晚棠盯著他幾秒。
「全部對等?」
「與晚枝和兩位母親相關的資料,全部。」
男人說這句話時,右手拇指輕輕碰了一下舊銀袖扣。
很短。仍被她看見了。
他心虛。
姜晚棠沒有當場拆穿。她翻開第一份實驗室合作協議。
簽署時間在二十多年前。甲方是林知微。
乙方是她的母親,溫嵐。
兩個人曾共同出資成立一間珠寶材料實驗室。
研究方向是舊珠寶無損修復與新型低敏合金。
那正是晚枝後來最有辨識度的工藝基礎。
「我母親從來沒提過。」
「我母親也沒有。」
「實驗室後來呢?」
「在一場設備事故後停業。」
「事故發生在什麼時候?」
「林知微去世前半年。」
姜晚棠繼續往下翻。事故之後,實驗室專利被轉入一家空殼公司。
再後來,那家公司併入嘉衡資產。晚枝商標也在六年前被抵押給同一家公司。
兩條原本分開的線,在這裡匯到一起。
「傅啟衡知道?」
「至少知道部分。」
「姜正廷呢?」
「簽過後續文件。」
姜晚棠後背發冷。她一直以為父親只是拿母親品牌周轉。
現在看來,他可能從更早以前,就參與過資產轉移。
傅沉舟將一份支付流水放到她面前。
「這是嘉衡收購實驗室檔案時的資金來源。」
付款方經過三層公司。最終來自傅啟衡控制的家族辦公室。
「你已經有這些證據,為什麼不公開?」
「缺少原始專利文件和事故記錄。」
「公開只會讓他們銷毀剩餘材料。」
「所以你認領我的假孕,也有調查目的?」
問題來得突然。
傅沉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有。」
姜晚棠胸口一沉。
「婚姻能給你什麼?」
「進入部分家族檔案的資格。」
「部分?」
「祖母設立的信託,需要合法婚姻關係才可申請查看附屬文件目錄。」
這已經接近真相,可傅沉舟答得太穩,像在「部分」兩個字後面仍留著一道縫。
姜晚棠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你申請了嗎?」
「遞交了目錄申請。現階段只能查看文件目錄。」
「結果呢?」
「還在審核。」
「以後婚姻替你打開了哪一扇門,提前告訴我。」
「好。」
他答應得很快,卻沒有提領證前已經做過的資格核驗。
姜晚棠察覺到那道縫,卻暫時沒有證據,只能繼續核對流水。
一筆不起眼的支付記錄引起她注意。
收款公司叫「泊舟藝術保管」。
名字很陌生,但付款備註里寫著:
【晚枝舊作倉儲與修復。】
姜晚棠眉心一跳。
「這家公司為什麼會出現在母輩合同資金鍊里?」
她繼續往前翻。不只三十七件滯銷舊作。
三年前第一枚賣不出去的銀質山茶、被客戶退回的裂紋胸針、她參加新人展時無人問津的實驗項鍊,都曾經過這家公司。
每一筆付款都嚴格按照她當時的公開定價。
沒有抬價,也沒有用匿名帳戶刷出虛假銷量。
買走以後,作品沒有流入二級市場。全部進入恆溫倉儲和定期維護。
維護記錄比作品訂單更詳細。
每半年檢查一次氧化、寶石鬆動和包裝酸鹼度。
其中那枚斷了一片花瓣的銀胸針,三年前出現過一次背針鬆脫。
記錄上寫著:
【按原結構加固,不改變作者初始焊點。】
這與C先生後來給出的要求一模一樣。
姜晚棠繼續翻。
每件作品旁邊都有一張極簡標籤。沒有估值,沒有收藏級別,只有作品名字和她當年的公開售價。
像有人刻意拒絕用更高的價格,重新定義它們。
她賣多少,他就認多少。她留下什麼缺口,他就保存什麼缺口。
這絕不是臨時救場。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把她每一次失敗都認真收了起來。
舊銀、裂紋、賣不掉的山茶,全被放進恆溫庫里。
那些東西從未見光,像他藏了多年的心思。
傅沉舟看了一眼。
「私人基金的外包公司。」
「誰的私人基金?」
男人避開了這個問題。姜晚棠拿出手機,登錄企業信息系統。
股權穿透一層層打開。
泊舟藝術保管的唯一客戶,是一家名為Cedar Collection的私人藝術基金。
簡稱正好是C.C.。
再往上追,基金受益人一欄經過隱私保護,看不見姓名。
可授權代表的聯繫電話,她見過。
那是傅沉舟助理的工作號碼。號碼下面還有歷年授權記錄。
三年前第一次委託時,代表人不是助理,而是傅沉舟本人。
簽名掃描件很淡,卻能看出他那種利落冷硬的筆鋒。
日期恰好是她第一次新人展結束的第二天。
那場展覽,她一件作品都沒有賣出去。
回家路上還發過一條只保留十分鐘的動態:
【可能我根本不適合做品牌。】
第二天,第一枚銀山茶被匿名買走。
她當時以為是平台自然成交,高興得請全工作室喝了奶茶。
原來那不是偶然。
傅沉舟見過她最早的一次想放棄。
然後用一個她看不見的訂單,悄悄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姜晚棠沒有隻覺得浪漫,後背反而一點點發涼。
一個人究竟要看她多久,才能把每一次失敗都收得這麼完整?
姜晚棠緩慢抬頭:「C先生。」
傅沉舟整理袖扣的手停住。
她將手機屏幕轉向他。
「買走我三十七件舊作的人,是你?」
她問得很輕。手指卻壓在那串付款記錄上,沒有挪開。
如果答案是,她前面那些關於施捨和救場的猜測都要被推翻。
如果答案不是,他就必須解釋為什麼自己的簽名和助理號碼,會守著她三年的失敗品。
檔案室的感應燈安靜亮著。
傅沉舟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給出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他只是看著她,像終於等到這層身份被她親手拆開。
這一次,他沒有地方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