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見月沒有在傅家繼續說。
當晚,她約姜晚棠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見面。
地點是她選的。靠近醫院,監控完整,四周一直有人。
姜晚棠提前到了十分鐘。
傅沉舟送她到門口,沒有進去。
「一個小時。」他說。
「我見個朋友,不用報時。」
「是安全建議。」
「我不接受呢?」
「我在車裡等。」
姜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不問我為什麼見她?」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男人退回車邊。沒有讓保鏢跟進去。
姜晚棠心裡那點被管束的不耐,莫名散了一些。
程見月戴著帽子和口罩進來。
坐下後,她先把手機關機,又取出錄音筆的電池,把兩樣東西一併擺到桌上。
「我不是防你。」
「我知道。」
「是防孩子的父親。」
姜晚棠皺眉。程見月握著熱水杯,指節發白。
「他叫周敘白,是我上一部紀錄片的出資人。」
「我們在一起一年。」
「最開始,他很好。」
「會替我申請拍攝許可,陪我去高原,所有人都說他尊重我的事業。」
她停了停。
「後來他開始替我篩選工作。」
「先是不許我和某個攝影師合作,再是不許我去危險地區。」
「他拿走我的護照,說只是幫我保管。」
程見月說得很平,像這段經歷早已在腦子裡剪過無數遍。
可服務生每次經過,她都會借玻璃倒影看一眼門口,放在桌下的腳也始終朝著出口。
姜晚棠把椅子往外挪,替她擋住入口,沒有勸她別怕。
「他還把定位裝進我的相機,說怕我失聯。」
程見月捏住杯沿:「我拆掉一次,他第二天又換了個更小的。」
「後來每次舉起鏡頭,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拍別人,還是在替他監視我自己。」
「你懷孕後離開他?」
「我發現他聯繫醫院,想繞過我預約終止妊娠。」
「他說孩子會影響我的身體,也會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程見月笑了一下。
「他連要不要留下,都準備替我決定。」
姜晚棠沒有說安慰的話,只問:「傅景川怎麼知道?」
「我找他借錢和律師。」
「他提出認孩子。」
「為什麼?」
「第一,他的身份能讓周敘白暫時不敢靠近。」
「第二,他想讓你知道。」
程見月說:「他知道訂婚宴那天把我帶過去,會發生什麼。」
姜晚棠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說過什麼?」
「他說,你鬧一場也好。」
「你總是嘴硬,只有吃醋的時候才肯承認在乎。」
姜晚棠手裡的小銀勺「當」地碰到杯壁。
她想起自己以前每一次妥協。
傅景川夜不歸宿,她生氣,他就說她太在乎。
他和女車手傳緋聞,她質問,他笑著說終於肯承認吃醋,連她的痛,都被他解釋成愛情證據。
原來訂婚宴上那場最殘忍的羞辱,在他眼裡也只是一次更大的測試。
他不是想確認她會不會受傷,而是想確認她受傷以後還會不會留下。
比背叛更讓人發冷的是,他把她的痛當成了測量愛情的刻度。
姜晚棠握住杯子,指尖因為用力發白。她忽然很慶幸,自己那天真的瘋了一次。
「如果連懷孕都能接受,以後就不會再因為他的比賽、出國和朋友管他。」
咖啡館裡的音樂很輕。
姜晚棠卻聽見耳邊嗡的一聲。她以為那場訂婚宴,是傅景川在兩段關係之間搖擺。
原來不是。
他甚至沒有真正選擇程見月。他只是拿另一個女人的困境,測試她能忍到什麼程度。
一個是避難所,一個是永遠不會走的安全墊,他兩個都想要。
程見月低聲說:「我答應了。我知道會傷害你。」
「可那時候周敘白每天堵在我家樓下。」
「傅景川說,只要我配合出席一場訂婚宴,他會替我安排律師和住所。」
「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原諒。」
姜晚棠追問:「他現在還在保護你嗎?」
「住所是他的。」
「安保也是。」
「但我已經聯繫了新的律師和女性援助機構。」
「片子交付以後,我會搬走。」
「你有證據證明他拿了護照、裝過定位嗎?」
「有一部分。」
程見月從包里拿出一隻舊存儲卡。
「相機維修時,技術人員發現定位模塊。我錄了拆機過程。」
「醫院預約也留有郵件。」
「這些足夠申請保護令嗎?」
「律師說還需要整理。」
姜晚棠沒有伸手拿。
「證據你自己保管。」
「不要交給傅景川,也不要交給我丈夫。」
「任何替你保管的人,都可能順便替你決定什麼時候使用。」
程見月看了她幾秒,點頭:「孩子呢?」
「我自己養。」
她說這三個字時,臉上第一次沒有猶豫。
姜晚棠把一個文件袋推過去。
裡面是醫療隱私案律師整理的證據保護清單,以及她之前提過的援助機構聯繫方式。
「這些給你。」
「不是原諒。」
「也不是交換傅景川的秘密。」
「你以後願不願意替我作證,由你自己決定。」
「我不會拿這份幫助換你的口供。」
程見月握緊文件袋,肩膀緩緩松下來。
至少這一次,幫助後面沒有附著新的服從條件。
「孕婦不該被任何人當成測試道具。」
程見月眼眶微微發紅。
她沒有哭,只把文件收好。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傅景川並不知道傅沉舟第一天就認出你的報告有問題。」
「他一直覺得,他哥是被你拖下水。」
姜晚棠臉色微變。
「你怎麼知道傅沉舟認出來了?」
「傅景川喝醉時說過,他哥不可能看不懂報告姓名。」
「他說傅沉舟一定有別的目的。」
程見月起身。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
「剩下的,你要問你的丈夫。」
她離開後,姜晚棠在原位坐了很久。窗外,傅沉舟的車還停著。
男人站在路燈下接電話。雨已經停了,路面仍濕。
傅沉舟肩頭落著一點從樹葉滴下來的水,顯然在車外站了很久。
姜晚棠透過玻璃看著他。
傅沉舟也會查人、會買優先談判權,會在她沒開口時先替她擋門。
可她說不許進,他就真的站在雨後的路燈下,沒有讓任何人跟進來。
姜晚棠不能因此忘掉他的越界,也無法把這份等待假裝成毫無意義。
車燈落在他肩後。
他站在那裡等,卻不催她過去。
可她想起婚前協議里那句話:不得利用第三者測試配偶感情。
傅景川做的,恰恰是最惡劣的一種。
她拿出手機,撥通他的號碼。
傅景川接得很快。
「晚棠?」
聲音里甚至有一點驚喜。
「明天下午,賽車品牌發布活動。」姜晚棠說。
「我會去。」
傅景川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來。」
「嗯。」
她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你的測試,我親自給結果。」
電話掛斷後,姜晚棠才發現手心被杯壁燙紅。
傅沉舟推門進來時,她正把冷水沖在手上。
「怎麼了?」
「杯子燙。」
他看了眼她的神情,沒有問程見月說了什麼,只從隨身藥箱裡拿出燙傷凝膠。
「可以?」
姜晚棠把手遞給他。
冰涼凝膠塗上來時,她忽然說:「明天我可能會做一件很不體面的事。」
「什麼?」
「讓傅景川當眾難堪。」
傅沉舟低頭替她塗藥。
「那不是不體面。」
「是什麼?」
「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