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家宴安排在領證後的第二天。說是家宴,客廳里卻坐了十幾個人。
家族律師、信託負責人、傅氏董事,還有幾個平時只在財經新聞里出現的長輩。
長桌中央擺著兩隻金鎖。
一隻刻著「舟」。
一隻刻著「川」。
旁邊各放一份母血親子鑑定同意書。
姜晚棠一進門,目光就落在那兩張紙上。
傅沉舟伸手。
「台階。」
「我看得見。」
「地毯邊緣翹了。」
她低頭,果然有一道很小的褶。姜晚棠把手放進他掌心,只是扶一下。
傅景川坐在另一側,看見時臉色還是沉了。
「嫂子。」
叫得很僵。
姜晚棠點頭:「乖。」
傅景川:「……」
傅家幾個旁支長輩沒忍住低頭喝茶。
以前姜晚棠跟傅景川訂婚時,在這張桌上永遠坐末位。
長輩問話,她要先看傅景川臉色,傭人上菜,也默認先照顧傅家人。
今天她坐在傅沉舟右手邊。
面前的名牌寫著:長孫媳。只換了三個字,所有人的目光和語氣都變了。
姜晚棠清楚這份尊重里摻著權力。她不喜歡這種規則。
可既然規則已經存在,她不介意先用它護住今天桌上的兩個女人。
沈靜儀很滿意。
「領證了,稱呼就該改。」
程見月坐在傅景川身旁。
她是真的懷孕,臉色比姜晚棠更白,面前那碗湯幾乎沒動,卻沒有人先問她難不難受。
傅啟衡開口就是:「今天把兩個孩子的身份和信託安排說清楚。」
「兩個孩子。」
一個是真的。
一個是她在訂婚宴上撒出來的。
信託負責人把同意書往前推。
「現在通過母血即可完成親子關係初篩,對孕婦和胎兒都安全。」
一位堂叔笑道:「一起做,省得外面一直猜。」
「尤其見月小姐常年在外拍片,接觸的人多。」
話說得客氣,每個字都髒。
程見月握緊杯子。
傅景川皺眉:「夠了。」
堂叔不以為意。
「我們也是替你負責。」
「血統的事,總不能靠感情。」
姜晚棠沒有馬上反駁,她只是拍了拍手。
門外,晚枝的運營助理推來一隻銀色小車。
車上整整齊齊放著十二套口腔拭子採樣盒。
傅家眾人同時靜住。
傅沉舟側過臉看她,顯然也不知道她準備了這一手。
姜晚棠拿起第一套,放到傅啟衡面前:「既然今天談血統,那就公平一點。」
「傅董先和老夫人、傅沉舟、傅景川做親緣確認。」
第二套,推給堂叔。
「您也和您父親、兒子一起。」
第三套、第四套。一盒一盒,沿著長桌滑過去。
「在場傅家男性都驗。」
她示意助理打開第一隻盒子。裡面除了口腔拭子,還有一張統一採樣說明。
「我連流程都替各位查好了。」
「吃完飯兩個小時不喝酒、不抽菸、不嚼口香糖。正好今天家宴沒有開始,各位條件都合適。」
堂叔冷笑:「你一個剛進門的媳婦,憑什麼安排長輩?」
姜晚棠還沒開口,傅沉舟已經將自己那盒拿到面前:「從我開始。」
他拆開封條,真的取出拭子。
傅啟衡臉色驟變。
「沉舟,放下。」
傅沉舟看向父親。
「不是要確認血統?」
「先確認我是不是你的兒子。」
桌上再沒人笑。
姜晚棠看著他。
她準備的是一場反擊,傅沉舟卻願意把自己也放進這套荒唐規則里,而不是站在旁邊替她撐腰。
「祖孫三代全部對上以後,再談孕婦有沒有義務證明。」
堂叔臉色難看。
「你胡鬧什麼?我們是傅家的人。」
姜晚棠彎起梨渦。
「程見月肚子裡也可能是傅家的人。」
「她為什麼就得先證明?」
有人冷聲道:「男人身份公開,當然不一樣。」
「血緣不會因為穿西裝就自動真實。」
姜晚棠把最後一盒放下。
「只驗女人不驗男人,不叫確認血統。」
「叫挑軟的捏。」
長桌徹底安靜。
傅沉舟低頭端起茶杯。杯沿擋住了他唇邊極淡的一點笑。
姜晚棠看見了。她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痛快。
以前她進傅家,總擔心自己不夠懂事、不夠體面。
現在她坐在傅沉舟身邊,以傅太太的身份把十二盒採樣棒拍上桌。
竟然沒有人能讓她閉嘴。
她知道這種權力很危險,可此刻也確實痛快。
沈靜儀手杖落地。
「把東西收了。」
姜晚棠沒動。
「先收哪一邊?」
老太太看了她幾秒。
「全部。」
信託負責人只能把兩份母血同意書也收回去。
姜晚棠這才示意助理推走採樣車。
傅啟衡臉色鐵青。
「你已經嫁進傅家,不能凡事只考慮個人感受。」
姜晚棠抬手,碰了一下結婚戒指。
「正因為嫁進來了,才更應該把規矩弄公平。」
「今天誰也不驗。」
她沒有再說教,只把程見月面前那份同意書翻過來,推回她手邊。
「簽不簽,撕不撕,你自己決定。」
程見月按住那張紙,眼底的緊繃終於裂開一道縫,只剩明顯的錯愕。
她沒有當場撕掉,只把簽字筆推得很遠,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傅景川卻誤會了。
「你不用裝大度。」
姜晚棠看向他:「我在管傅家的規矩。」
「二弟,別插嘴。」
二弟。這個稱呼一出來,傅景川整張臉都僵了。
傅沉舟終於放下茶杯。
「聽你嫂子的。」
傅沉舟說完,伸手替姜晚棠把面前那碗冷掉的湯換走。
動作並不顯眼。
可桌上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
姜晚棠本來還沉浸在「二弟」的痛快里,忽然被這點生活化的照顧弄得心口發軟。
她低聲道:「我沒讓你換。」
「涼了。」
「我可以不喝。」
「新的不放姜。」
他記得她不喜歡姜味,也記得在所有人面前,不能用「孕婦忌口」替她做決定。
姜晚棠拿起新湯勺。
「這次算你做對了。」
傅沉舟眼底掠過一點笑。
姜晚棠耳根莫名熱了一下。
明明最初只是演身份,可他們一唱一和時,竟真有了幾分夫妻之間的默契。
飯桌很快換了話題。
程見月卻吃不下東西。
姜晚棠在走廊找到她時,她正靠牆緩氣。
「要叫醫生嗎?」
「不用。」
姜晚棠讓傭人拿來溫水和蘇打餅乾。
程見月吃了半塊,才低聲說:「你今天不該幫我。」
「為什麼?」
「他們會覺得你心虛,才阻止鑑定。」
姜晚棠靠在牆邊。
「他們本來就覺得。」
「多一條少一條,沒區別。」
程見月看了她很久。
「你真的變了。」
「以前的我,大概會先問傅景川,想不想讓你驗。」
「嗯。」
過去的她總把傅景川的態度放在自己前面。
哪怕受辱,也先確認他偏向誰。
姜晚棠低頭看了眼手上的婚戒。
「現在不問了。」
「他愛信誰信誰。」
程見月握著水杯,指節慢慢泛白。
走廊另一端,傅景川正在找人。
腳步越來越近。
她忽然抬眼,聲音壓得極低。
「孩子不是他的。」
話說完,程見月像終於卸下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傅景川。
「他知道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但不知道是誰。」
「也沒有問?」
「他說不重要。」
姜晚棠覺得這句話熟悉。
傅景川總說「不重要」。
可他所謂的不重要,往往只是不用等女人點頭。
姜晚棠捏著婚戒的手停住。
程見月直視她:「從一開始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