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當天,傅家沒有辦宴席。
沈靜儀只在家族群里發了九個紅包,每一個備註都相同:
【早生貴子。】
姜晚棠一個沒領,傅沉舟卻全領了。群里很快有人起鬨,讓新婚夫妻發合照。
傅沉舟沒有替她答應,只把手機遞過來。
姜晚棠看了兩秒,發了一張兩本結婚證並排的照片,故意沒拍到任何人的臉。
她看著群里的領取提示,難以置信:「你缺這九千塊?」
「不缺。」
「那你搶什麼?」
「長輩心意。」
傅沉舟把錢全部轉進兩人的共同生活帳戶,備註寫著:粟粟奶粉。
姜晚棠盯著那五個字,半天沒說話。
這個男人當爹當得太投入,姜晚棠甚至荒唐地覺得,孩子如果始終不出現,反倒像辜負了他。
晚餐是管家按照「新婚第一餐」準備的。
紅酒換成石榴汁,餐桌中央擺著紅玫瑰,連餐巾都折成兩隻挨在一起的天鵝。
姜晚棠坐下時,傅沉舟已經把她不吃的芹菜撥到自己盤裡。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這是協議里的丈夫服務?」她問。
「生活習慣。」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不吃芹菜?」
「第一次去姜家吃飯。」
姜晚棠想了半天。
那已經是三年前,當時她剛和傅景川訂婚,傅沉舟只在餐桌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鐘。
她自己都不記得那晚吃過什麼,他卻記得她把芹菜藏在餐盤最下面。
她低頭喝湯:「別拿這種小事收買我。」
「沒有。」
「你記性太好,很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早就對我圖謀不軌。」
傅沉舟抬眼:「領證第一天,叫圖謀已遂。」
姜晚棠被這四個字弄得耳根發熱,故意端起石榴汁:「那傅總圖謀到什麼程度?」
「目前是配偶欄。」
「以後呢?」
傅沉舟慢慢道:「取決於傅太太點不點頭。」
餐桌上的玫瑰香氣變得太濃。
姜晚棠低頭切牛排,刀尖在瓷盤上劃出一聲輕響:「你以前可沒這麼會說話。」
「以前沒有合法身份。」
「有身份就能亂說?」
「第七條限制行為,不限制表達。」
姜晚棠抬眼:「你又找協議漏洞?」
「你可以補充。」
她一時竟想不到該怎麼補,因為她並不真的想讓他閉嘴。
飯後,管家將兩人的房門重新貼上姓名牌。
左邊是傅沉舟,右邊是姜晚棠,中間隔著一間共同衣帽間。
沒有所謂主臥,也沒有誰被安排去客房。
婚前協議第七條執行得過分標準。
「晚安。」
傅沉舟站在自己門口。
「晚安。」
姜晚棠回房,門一關,整層樓徹底安靜下來。
她在床邊坐了幾分鐘,覺得哪裡不對。
領證以前,傅沉舟每天至少會敲一次她的門:提醒吃飯、送文件、確認第二天行程。
現在名正言順成了丈夫,他反而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擋在外面。
洗完澡,姜晚棠故意在家庭群里發:
【頭有點疼。】
傅沉舟幾乎秒回:
【需要醫生嗎?】
【不需要。】
【是否測體溫?】
【沒有發燒。】
【喝水,早點休息。】
回復到這裡便停了。
姜晚棠盯著屏幕。就這樣?
她又發了一張水杯照片:
【喝了。】
傅沉舟回覆:
【收到。】
兩個字,像工作回執。
她不甘心,索性拍了窗外的月亮:
【今晚月亮不錯。】
消息發出去,姜晚棠自己先覺得幼稚。
她從來不是會分享月亮的人。
過去傅景川在國外比賽,她髮長消息,對方常隔幾個小時才回一個表情。
久而久之,她學會只報結果,不再分享過程。
可在領證第一晚,她竟拿一輪月亮試探隔壁的丈夫會不會來。
更丟臉的是,她真的在等門響。半分鐘後,傅沉舟回:
【需要我過去一起看嗎?】
姜晚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明明可以說需要,卻在輸入框裡刪了三次,最後只發:
【不用。】
對面回覆:
【好。】
她更生氣了。
氣他太聽話,也氣自己為什麼會因為他不過來而失望。
「真守規矩。」
姜晚棠把手機扔到一邊,語氣聽起來像罵人。
凌晨一點,她被一陣胃痛疼醒。中午忙著領證,只吃了半塊麵包。
晚餐又只顧著和傅沉舟說話,湯喝得多,主食幾乎沒動。
胃裡一陣陣抽痛,她翻遍床頭,才想起常用藥還在工作室。
她不想叫人,更不想在新婚第一晚顯得像故意找丈夫。
忍了十分鐘,額頭還是出了冷汗。
門外忽然響起兩聲輕叩。
「晚棠。」
傅沉舟的聲音隔著門,「睡了嗎?」
姜晚棠沒出聲:「你臥室的感應燈亮了三次。」
她咬牙坐起來:「這也算監控。」
「走廊公共設備記錄,沒有讀取你房間的信息。」
傅沉舟停了停,「需要我嗎?」
姜晚棠捂著胃:「藥箱在樓下。」
傅沉舟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早說,也沒拆穿她晚餐幾乎沒動主食,只隔著門回了一句:「我去拿。」
腳步聲很快離開。
兩分鐘後,他重新站到門外:「藥和溫水都在。」
「放門口。」
「好。」
傅沉舟把托盤放下,卻沒有離開。
姜晚棠隔著門板等了一會兒:「你還在?」
「嗯。」
「為什麼不走?」
「等你吃藥。」
「隔著門怎麼等?」
「聽得見。」
姜晚棠背靠門板,胃裡仍然疼,心裡卻泛起一種更難形容的酸軟。
她討厭別人替她決定,可當傅沉舟真的退到門外,她又不習慣了。
她拉開門。
傅沉舟坐在走廊長椅上,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手裡端著溫水。
看見她臉色,他立刻起身:「疼得厲害?」
「還好。」
「需要醫生嗎?」
「不需要。」
「先吃藥。」
托盤裡不只有胃藥,還有她常用牌子的暖貼。
姜晚棠看了一眼生產日期,顯然不是今晚臨時買的。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共同居住第一天。」
「你那時候就覺得我會胃疼?」
「你經常不按時吃飯。」
姜晚棠沒再說話,把藥咽下去,回到床邊。
傅沉舟仍站在門檻外,沒有跟進來。
「你準備在那裡站一晚?」她問。
「等你不疼。」
「走廊很舒服?」
「還可以。」
姜晚棠看了他片刻:「第七條說,當次許可。」
「嗯。」
「現在進來。」
傅沉舟這才跨過門檻,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沒有碰她。
姜晚棠蜷進被子裡,胃裡慢慢暖起來。
「傅沉舟。」
「嗯。」
「我們真的結婚了。」
「是。」
「你不覺得荒唐?」
「第一天認父時更荒唐。」
「你還知道?」
「知道。」
「那為什麼一點都不怕?」
傅沉舟承認:「怕。」
「怕什麼?」
「怕九十天以後,你連門都不願意開。」
姜晚棠睫毛輕輕一顫。她想把臉埋進被子,又覺得太沒出息,只好轉過身。
傅沉舟替她調暗床頭燈:「現在需要我做什麼?」
「坐著。」
「以什麼身份?」
姜晚棠背對著他:「有區別嗎?」
「有。孩子父親負責照顧孕婦,丈夫負責照顧你。」
房間裡安靜下來。
她耳邊只剩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姜晚棠才小聲說:「那今晚需要丈夫。」
傅沉舟沒有因為這句話靠近床,只將椅子向前挪了一點:「需要多久?」
「等我睡著。」
「好。」
她閉上眼。
房間裡只剩他翻文件時很輕的紙聲,呼吸竟慢慢平穩下來。
半夢半醒間,姜晚棠聽見手機震動。
傅沉舟關掉了孕期APP的夜間提醒,低聲說:「今天不用叫孩子爸爸。」
「丈夫在。」
姜晚棠沒有睜眼,藏在被子裡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