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零五分,姜晚棠站在民政局門口。
傅沉舟比她早到十分鐘,黑色西裝配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右手仍戴著那枚修好的舊銀袖扣。
他看見她,目光先落到她手上。素圈戒指還在。
「身份證。」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姜晚棠剛生出的一點緊張,瞬間被打散:「你見面第一句就問這個?」
「怕你忘。」
「帶了。」
「戶口簿?」
「也帶了。」
「協議?」
「律師已經存檔。」
傅沉舟點頭:「很好。」
她盯著他:「你像來辦企業變更。」
「有區別。」
傅沉舟替她拉開門,「今天不能讓助理代辦。」
登記大廳人不多。
取號機吐出一張薄薄的小票——A021,前面還有兩對新人。
姜晚棠把邊角折了又折。
傅沉舟看了一眼:「緊張?」
「紙質量不好。」
「需要換號?」
「換號能換民政局的紙?」
「可以問。」
「別。」
她一把按住他起身的動作,掌心正好落在他膝上。
兩個人同時停住。
隔著西裝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腿部肌肉瞬間繃緊。
姜晚棠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我只是讓你別去丟人。」
「嗯。」
傅沉舟把那張被她折皺的號碼紙接過去,認真展開、壓平,放進自己的證件夾。
姜晚棠想搶回來,又覺得和一張排隊小票較勁太幼稚,只能看著他把它夾在身份證旁邊。
「留這個做什麼?」
「第一張共同號碼。」
「傅沉舟,你是不是連排隊小票都要存檔?」
「重要文件。」
她原本想笑,視線落在他認真壓平的紙角上,又沒笑出來。
對她而言只是排隊小票,對他卻像值得收進證件夾的東西。
候廳另一邊,一對年輕情侶正在爭執照片要不要重拍;
旁邊還有一對頭髮花白的老人,安靜地挨著坐。
老太太手上的素圈尺寸大了,用一小截紅線在內側纏了兩圈。
姜晚棠看了很久,覺得結婚也可以很普通:排隊、填表,再認真回答一句願不願意。
叫到號碼時,她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工作人員核對材料,視線很克制地在她腹部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沒有多問一句。
這個陌生人的分寸,反倒讓姜晚棠緊繃了一路的肩膀鬆了些。
網絡上的新聞太多,幾乎所有人都認識這對「奉子換新郎」的豪門夫妻。
姜晚棠摸了摸山茶胸針,坐得更直。
「請問雙方自願結婚嗎?」
「自願。」
傅沉舟先回答,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所有人都看向姜晚棠。
她喉嚨微微發緊,只要說不願意,流程會立刻停止。
傅沉舟沒有催,甚至把原本放在桌邊的手收了回去,給她留出完整的空間。
姜晚棠看著面前的申請表。她曾經為了傅景川準備過一場訂婚宴。
那時候,所有人都問方案夠不夠體面、賓客名單是否周全、她能不能再懂事一點,卻沒有人真正問過她願不願意。
現在終於有人問了。
她拿起筆:「自願。」
簽名落下,紅色印章蓋上去時,姜晚棠肩背輕輕震了一下。
工作人員整理材料,隨口提醒:「以後吵架別拿證撒氣,補辦挺麻煩。」
旁邊的年輕情侶笑起來,姜晚棠也跟著彎了彎唇。
傅沉舟卻認真問:「如果證件由一方保管,另一方能單獨補辦嗎?」
工作人員愣了愣:「可以申請,但需要說明情況。」
姜晚棠側頭:「你現在就研究怎麼繞過我?」
「確認由你保管是否安全。」
「答案呢?」
「安全。」
他說完,把桌上兩本結婚證都推向她,像這項決定在印章落下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
辦完簽字手續後,兩人之間只隔著半張桌子。
傅沉舟忽然把她昨晚塞進包里的奶黃兔子糖放到申請表旁邊——糖紙從側袋露出來,他替她撿到了。
誰也沒解釋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領證材料里。
拍照時,姜晚棠整個人還是僵的。
攝影師從鏡頭後探出頭:「新娘笑一下。」
她扯出一個梨渦。
攝影師沉默兩秒:「別像被綁架。」
姜晚棠:「……」
傅沉舟側過臉:「需要暫停嗎?」
「不需要。」
「可以重新約。」
「閉嘴。」
攝影師忍著笑:「新郎靠近一點。」
傅沉舟只往她身邊挪了半步,肩膀仍沒有貼上。
他低聲問:「可以碰肩嗎?」
姜晚棠耳朵一熱。
攝影師還等著,他居然真的按婚前協議逐次確認。
「可以。」
傅沉舟的手輕輕落到她肩後,隔著衣料,幾乎沒有重量。
攝影師又說:「新娘往新郎那邊靠一點。」
他沒有動,也沒有替她完成這個動作。
姜晚棠咬了咬牙,主動靠過去,肩膀貼上他的胸口。
男人呼吸停了一拍。快門在這一刻按下。
紅色背景里,她笑得明艷。
傅沉舟依然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比平時柔和得多。
結婚證剛拿到手,門外就圍滿了媒體。
消息不知從哪裡泄露,長槍短炮堵住台階。
「傅總,二位是否因為孩子倉促領證?」
「姜小姐,假孕質疑和傅家驗孕風波是否屬實?」
「婚前協議是否代表二位感情不穩定?」
傅沉舟站到姜晚棠外側,保鏢迅速清出通道。
記者仍把話筒往前遞:「傅總,結婚證可以展示一下嗎?」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兩本紅證。
姜晚棠以為他要對鏡頭公開,傅沉舟卻轉手遞給她:「你保管。」
「為什麼?」
「離婚也需要用。」
周圍靜了一瞬。
記者們顯然沒想到,領證當天會聽見這句話。
傅沉舟低聲補充:「出口歸你。」
姜晚棠握住兩本結婚證。
他沒有碰她的包,也沒有要求自己留一本。
婚前協議生效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已經把最能證明關係的東西,連同結束關係的憑證,一起交給了她。
記者追問:「傅總是否擔心姜小姐隨時離開?」
傅沉舟停下腳步:「擔心。」
「但這是她的權利。」
說完,他護著姜晚棠上車。車門關閉,外面的喧鬧被徹底隔絕。
姜晚棠低頭翻開結婚證。
照片裡的自己靠著他,配偶欄里,傅沉舟三個字寫得很穩。
登記申請表的複印件夾在後面,她發現他的簽名最後一筆有一點不自然的停頓。
「傅沉舟。」
「嗯。」
「你手抖了?」
「沒有。」
「最後一筆歪了。」
「筆不好。」
「民政局的筆只針對你?」
男人轉頭看向窗外。
姜晚棠彎起梨渦,把兩本證都收進自己的包里:「行,離婚以前不給你看了。」
傅沉舟這才回頭,第一次在沒有媒體的車裡叫她:「傅太太。」
姜晚棠心口輕輕一跳,故意板著臉:「第七條。」
「稱呼不需要進入房間。」
「但得本人點頭。」
「那點頭嗎?」
車窗外,民政局的紅字慢慢退遠。
姜晚棠摸了摸包里的結婚證,過了幾秒才小聲說:「暫時點頭。」
傅沉舟沒有追問「暫時」有多久,只從口袋裡拿出兩顆窗口送的喜糖。
一顆遞給她,另一顆沒有拆,和那張A021號碼紙一起放進證件夾。
姜晚棠盯著他的動作:「糖也存檔?」
「會過期。」
「那還留?」
「過期以前留。」
她剝開自己的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這段婚姻有沒有保質期還不知道,至少這一刻,是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