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前一晚,姜晚棠失眠了。
民政局的預約提醒躺在最上面:
【請攜帶雙方戶口簿、身份證及相關材料。】
再往下,是孕期APP的推送:
【九周零三天:准爸爸可以開始規劃穩定的家庭環境。】
穩定的家庭環境。孩子是假的,婚前協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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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以後,丈夫也會是真的。
姜晚棠越想越清醒。她把明天要穿的白裙取出來,又嫌太像正式新娘,換成一套淺灰西裝;
換完仍不滿意,索性全掛回去。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她披上外套開門,發現走廊盡頭的嬰兒房還亮著燈。
傅沉舟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木板、螺絲和一張說明書。
旁邊還放著一份列印清單。
姜晚棠低頭一看,紙上寫著:
【領證前確認事項】
一,證件。二,協議原件。
三,詢問姜晚棠是否反悔。四,再詢問一次。
五,進入民政局前最後詢問一次。
她看得眼皮直跳:「你準備問三遍?」
「避免你因為壓力做決定。」
「第三遍問完,我可能會因為煩你而反悔。」
傅沉舟拿起筆,把第五項劃掉:「那兩遍。」
「也多。」
他又劃掉一項,最後只剩一次。
傅沉舟抬頭問:「現在?」
「明天再問。」
「好。」
他把清單折好,放進文件袋。
姜晚棠卻看見背面還有一行手寫小字:
【她說不,也送她安全回家。】
姜晚棠捏著那張清單,胸口微微發緊。
傅沉舟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那張向來冷淡的臉正對著一份嬰兒床說明書皺眉。
姜晚棠在門邊看了片刻:「你在做什麼?」
「修床。」
「不是早就裝好了嗎?」
「護欄方向反了。」
「誰發現的?」
「准父母課堂老師。」
「所以你回來以後拆了重裝?」
「嗯。」
姜晚棠走進去,順手把他放在地毯上的手機移遠,免得被螺絲刮花。
動作做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自然得像這間房的另一個主人。
地上的螺絲分門別類擺好,旁邊還有一張手寫記錄。
【A組,長螺絲六枚;B組,短螺絲八枚;左側護欄不得反裝。】
認真得像在審核幾十億的併購項目。
她忍不住笑:「傅沉舟,粟粟睡不上這張床。」
男人手裡的六角扳手停了停:「知道。」
「那為什麼還修?」
「裝錯了,就應該改。」
「改好以後呢?」
傅沉舟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沒接這個問題。姜晚棠在地毯另一邊坐下,奶黃色兔子歪著耳朵,安安靜靜看著他們。
雲朵燈調得很暗,整間房像真的有一個孩子已經睡著。
她忽然發現床板背面貼著一張小便簽:
【第一次安裝:訂婚宴當晚。第二次調整:准父母課後。】
下面還空著第三行。
姜晚棠盯了幾秒:「你還給一張空床寫維護記錄?」
「以後方便檢查。」
「給誰檢查?」
傅沉舟仍沒有答。
她把便簽按回去,那一刻不敢再拿這間房開玩笑。
對她而言,粟粟是個越撒越大的謊;
傅沉舟卻把這間房維護得太認真,認真得像它只能存在九十天。
「假孕總會結束。」她輕聲說。
「嗯。」
「孩子消失以後,這間房怎麼辦?」
「由你決定。」
「拆掉?」
「可以。」
「改回書房?」
「可以。」
「留著呢?」
傅沉舟抬眼:「也可以。」
「你沒有自己的意見?」
「有。」
他開口:「我希望你決定的時候,不是為了照顧我。」
姜晚棠指尖微微蜷起。她差點問——那我呢?
孩子不存在以後,她怎麼辦?危機結束以後,她還住在哪裡?
九十天覆核時,他會不會再問那句「要不要我」?
這些問題都太像期待,她說不出口。
傅沉舟重新低頭裝護欄,沒多久,姜晚棠就看出不對:「你拿反了。」
「沒有。」
「說明書的小床頭朝左。」
「那是背面圖。」
兩個人對著說明書研究半天,最後發現,確實是傅沉舟裝反了。
姜晚棠笑得趴在膝蓋上:「傅總,說好的裝錯了就改?」
他面無表情地拆螺絲:「正在改。」
她笑了一會兒,問:「那明天結婚裝錯了呢?」
這句話出口,姜晚棠自己先緊張起來。
傅沉舟沒有用「不會錯」這種話哄她,只放下扳手,認真回答:「婚姻不是床,不能拆掉重裝。」
「那怎麼辦?」
「發現錯了,就停。」
「已經領證呢?」
「離婚。」
他說得很平靜。
姜晚棠卻莫名不舒服:「你說得倒容易。」
「不容易。」
傅沉舟低聲道:「但不能因為難,就讓你繼續錯。」
她原本想聽一句永遠不會錯,真正聽到尊重退出,反而生出一點失落。
這點失落毫無道理,她只好把奶黃兔子的歪耳朵揉得更歪。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隻小盒子。
裡面是一枚沒有品牌標識的素圈戒指,內圈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刻。
「明天拍照需要。」
他把盒子遞來,「如果後悔,現在說。」
姜晚棠沒有接:「我說後悔,你會取消?」
「會。」
「祖母呢?」
「我處理。」
「姜家和晚枝呢?」
「按未婚狀態繼續處理。」
「傅氏和信託呢?」
「與婚姻無關。」
他回答得沒有一點猶豫。
姜晚棠看著那枚戒指:「那你呢?」
傅沉舟的手停在她面前:「我會後悔,但不會攔你。」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戒指,只看她。
姜晚棠這才明白,他反覆確認的不是手續,而是她今晚能不能睡得安穩。
姜晚棠伸手接過盒子:「為什麼沒有刻字?」
「還沒決定刻什麼。」
「你不是最喜歡提前安排?」
「這個要雙方決定。」
「那你想刻什麼?」
傅沉舟望著空白內圈:「日期。」
「哪一天?訂婚宴、領證,還是九十天覆核?」
「你真正選擇我的那一天。」
姜晚棠指尖一停:「我訂婚宴上不算選擇?」
「那天你在逃。」
「領證也不算?」
「明天再看。」
他竟然把是否被選擇的判斷權也留給她。
姜晚棠把盒子合上:「那可能永遠刻不了。」
「可以一直空著。」
傅沉舟說,「空白也屬於我們。」
姜晚棠拿出戒指,套到指間。尺寸剛剛好。
她立刻抬頭:「你什麼時候量的?」
「你試戴樣品的時候。」
「這算不算監控?」
「公開信息收集。」
姜晚棠抬腳,輕輕踢了他小腿一下:「協議還沒生效,你最好珍惜最後一晚。」
傅沉舟垂眼看她鞋尖:「傅太太。」
「還不是。」
「明天九點二十分。」
「別提醒我。」
「身份證帶了嗎?」
姜晚棠瞪了他一眼。
傅沉舟識趣地換了話題:「晚安。」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你也早點睡。明天拍證件照,黑眼圈太重不好看。」
話說完,姜晚棠自己先不自在,轉身回了房間。
傅沉舟仍坐在空嬰兒床旁,很久沒有繼續擰螺絲。
姜晚棠回房後依然沒睡意。她把身份證、戶口簿和協議逐項放進包里,又取出來檢查一遍。
最後,她竟然在側袋塞了一顆奶黃兔子形狀的糖。
塞完以後,她自己都愣了。
明明沒有孩子,為什麼領證時還想帶一點屬於粟粟的東西?
她把手伸進側袋幾次,最終沒有把糖取出來。
睡前,她又給傅沉舟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不許在工作人員面前問我三遍。】
對面很快回覆:
【只問一次。】
她盯著那四個字,終於把手機扣在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