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協議沒有在律師事務所談,而是在晚枝臨時工作間。
晚上十點,員工都走了。
修復台上只亮著一盞燈,焊筆殘留的熱氣混著松香和金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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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坐在姜晚棠對面,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那枚舊銀袖扣還躺在她的工具盒裡。
兩邊律師通過視頻連線,鏡頭始終對著合同,誰也不主動抬頭看這對新人的表情。
十九頁模板被姜晚棠壓成七條。
她不要一份面面俱到的婚姻說明書,只把最怕失去的東西寫進去:晚枝、工作、病歷、住處,以及隨時能說「不」的權利。
傅沉舟看到「不得先斬後奏」幾個字,抬了下眼:「專門寫給我?」
「風險明確。」
姜晚棠把他下午的話原樣還回去。
最重的一條放在最後:姜晚棠可以提出離婚,傅沉舟不得用財產、輿論、安全,或者任何已經付出的代價逼她留下。
他讀完,沒有立即表態,只問:「包括嬰兒房?」
姜晚棠一怔:「什麼意思?」
「不能用你捨不得那間房,要求你留下。」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把最容易讓她心軟的東西也寫進限制:「包括。」
「粟粟的記錄呢?」
「也包括。」
「如果我生病?」
姜晚棠抬眼:「你準備裝病?」
「列舉可能性。」
「包括。病得再嚴重,也不能拿來逼我。」
傅沉舟點頭,讓律師一併寫進去。他像真的在替她準備一條完整的退路。
姜晚棠卻莫名有點不高興:「你就這麼確定我會走?」
「不是確定。」
他道:「是不能假設你不會。」
這句話理性得無可挑剔,她低頭喝水,掩住自己毫無道理的不滿。
律師記錄完,問傅沉舟有沒有補充。
他拿過便簽,寫下一行:
【不得與傅景川恢復戀愛或婚約關係。】
姜晚棠看了三秒:「為什麼只寫他?」
「風險明確。」
「陸既白呢?」
筆尖在紙上停住。
姜晚棠忍著笑:「協議不能只防你最討厭的那個。」
傅沉舟將那一行劃掉,改成:
【雙方不得利用第三者試探、刺激或報復配偶。】
「這一條可以。」
姜晚棠伸手去拿便簽,指腹卻被金屬尺邊緣劃了一下,細小血珠立刻冒出來。
傅沉舟的手比她更快,握住她手腕時又硬生生停住:「可以?」
姜晚棠疼得皺眉:「你已經碰了。」
「現在可以鬆開。」
「別廢話。」
她主動把手遞給他。
傅沉舟用消毒棉擦掉血珠,動作很輕。
舊銀袖扣不在,他手腕空著,散開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清晰青筋。
姜晚棠多看了兩秒,意識到不對,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就一個小口子。」
「金屬工具容易感染。」
「這麼緊張我的手?」
「晚枝靠它。」
「只是晚枝?」
傅沉舟貼創可貼的指尖擦過她指腹:「還靠它簽字。」
他總能把半句情話藏進最正經的理由里。
姜晚棠心口一燙,迅速抽回手。
屏幕另一端的律師適時輕咳:「第七條還沒有確定。」
姜晚棠敲下最後一條:
【雙方保留獨立臥室和工作空間。進入對方房間,必須取得當次許可。】
傅沉舟讀完:「嬰兒房呢?」
「共同空間,歸粟粟。」
「它不會鎖門。」
「所以雙方都能進。」
律師記錄到這裡,問協議期限。
姜晚棠說:「九十天。」
傅沉舟同時開口:「不設期限。」
兩個答案撞在一起,屏幕那頭的律師握著筆,沒敢立即往下記。
「危機協議就是九十天。」姜晚棠道。
「那是公關協議。」
「婚姻也起於危機。」
「但不該默認結束。」
「也不能默認永久。」
傅沉舟看了她片刻:「九十天後覆核。」
「覆核什麼?」
「你還要不要我。」
姜晚棠指尖微微蜷起:「如果不要?」
「我簽字。」
「這麼痛快?」
「不會痛快。」
他的聲音很平,「但會簽。」
視頻另一端,兩邊律師默契地低頭整理文件,沒有人多看。
協議定稿後,傅沉舟先簽名。
他的字一向利落,這一次,最後一筆卻落得很慢。
姜晚棠接過筆,提醒他:「第七條記清楚。沒有許可,不准進我的房間。」
「記得。」
她本該直接簽,可焊檯燈太低,傅沉舟坐得又近。
冷木氣息里混著工作室的松香和金屬熱味,他的目光還停在她貼著創可貼的手指上。
姜晚棠忽然生出一點壞心:「那婚姻里的其他事呢?」
屏幕那頭,兩邊律師同時低頭,假裝只對條款感興趣。
傅沉舟抬眼,視線先落在她唇上,又克制地移回眼睛:「你不開口,我不碰。」
「如果我故意讓你猜?」
「我會生氣。」
「然後呢?」
「繼續等。」
姜晚棠笑了一下:「傅總耐心這麼好?」
「看對象。」
他答得克制,壓在桌沿的指骨卻繃得發白。
欲望明明就在眼前,他仍把最後一步留給她。
姜晚棠握筆的手緊了緊。
她把筆放到他唇邊,像量距離一樣,筆帽離他嘴唇只剩一點:「這算邀請嗎?」
「不算。」
「為什麼?」
「你在測試,不是在邀請。」
這句話沒有讓她難堪,反而把她那點故意含糊的壞心完整接住,又穩穩停在邊界外。
「測試不可以?」
「可以。」
傅沉舟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很快又回到眼睛,「但我不會把測試當同意。」
她的心跳忽然亂了。姜晚棠收回筆,低頭看協議,卻又不服氣地向前傾了一點。
兩人之間只剩一掌距離。
傅沉舟沒有退,也沒有靠近,呼吸克制地停在她唇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
她偏偏不說話,想看看他能守到什麼時候。
傅沉舟看了她兩秒,最後緩慢向後退開:「沒有許可。」
姜晚棠耳根瞬間燒起來。她低頭,在他的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
筆尖划過紙面時,傅沉舟問:「現在能高興了嗎?」
她抬頭,發現他真的在笑。
幅度很淺,只在一向冷硬的唇角留下一點痕跡。
她見過傅沉舟贏項目、清董事會,也見過他把傅景川從事故里撈回來。
卻沒見過他露出這種神情。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拿到一張不能保證結果、卻允許入場的票。
「只能高興十分鐘。」姜晚棠說。
「為什麼?」
「怕你得意。」
傅沉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開始?」
「已經過去一分鐘了。」
「剩九分鐘。」
姜晚棠沒忍住笑。
那九分鐘裡,他沒有談股份,也沒有談信託,只坐在她對面,安靜看著兩個人的名字落在同一份協議上。
視頻會議結束,工作間徹底安靜。
姜晚棠從工具盒裡取出那枚舊銀袖扣。
卡簧已經重新壓緊,劃痕卻沒有完全拋掉。
「手。」她說。
傅沉舟把手腕遞過來。
姜晚棠低頭替他扣好。指尖穿過散開的袖口,觸到腕骨和沉穩的脈搏。
像在替一件舊物復位,也像給剛簽好的關係,落下一枚只有他們知道的扣。
傅沉舟問:「為什麼沒把劃痕修掉?」
「修復不是假裝沒受過傷。」
「這句話我聽過。」
「那就記住,連同第七條一起。」
傅沉舟仍攤著掌心。舊銀扣在腕間,像還在等什麼。
「還有事?」姜晚棠問。
「十分鐘到了。」
「什麼十分鐘?」
「你給的高興時間。」
她看了眼時鐘,確實剛好:「那現在不許高興了。」
傅沉舟點頭,唇角恢復平直。
可眼底那點暗色沒有消失。
姜晚棠收回視線。
第七條能管住他的腳步,卻管不住他看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