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本戶口簿在茶几上放了一夜,誰也沒碰。
第二天早上,姜晚棠坐在餐桌前喝豆漿,目光卻隔幾秒就往客廳飄。
傅沉舟像沒看見,直到翻完晨間簡報,才將一張民政局預約單推到她面前。
下周一,上午九點二十分。兩個人的名字已經錄好。
姜晚棠放下勺子:「誰預約的?」
「祖母。」
「你沒取消?」
「取消需要雙方確認。」
「預約怎麼不需要?」
傅沉舟神色平靜:「她有關係。」
姜晚棠差點被氣笑:「傅家所有不講理的事,都能用『有關係』解釋?」
「不能。」
他合上平板,「所以現在聽你的。」
他沒有催,也沒有拿粟粟說事。
可那兩本紅色戶口簿仍像兩塊火,隔著幾米都燙人。
姜晚棠盯著預約單:「為什麼一定要結婚?」
「領證以後,姜家不能再用原婚約綁你。晚枝和你的個人財產,也能更徹底地從兩家合作里剝離。」
傅沉舟頓了頓,又說,「傅家如果再碰你的病歷和住所,得先越過我。」
前兩句還是方案,最後一句卻露了私心。
姜晚棠聽出來了,只故意轉著杯子:「聽起來很划算。」
「從風險上看,是。」
傅沉舟又推來一張紙。
不是信託測算,而是他親手列的「領證後可能失去的東西」。
個人聲譽、董事會部分支持、未來的婚姻選擇,以及九十天後姜晚棠提出離婚。
最後一項只有四個字:不能反悔。
她看了半天,指腹在「不能反悔」上來回蹭了兩次:「你連被我甩都寫進風險表?」
「發生概率不低。」
「那為什麼還簽?」
「風險高,不等於不做。」
姜晚棠指著最後一項:「不能反悔是什麼意思?」
「說我。」
傅沉舟說:「你可以反悔。我不能拿已經承擔的成本,要求你留下。」
這張表比任何婚前承諾都像他——冷靜、精確,甚至提前算清自己會輸,也正因如此,姜晚棠更難把他歸進單純利用婚姻的人。
她把紙壓回桌面:「你也不是做慈善。程見月說,傅家爭的是誰先擁有合法後代。你第一天就知道,結婚可能觸發信託資格,對嗎?」
「對。」
「什麼時候準備告訴我?」
「領證前。」
「具體到哪一分鐘?」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你答應以後,簽字以前。」
姜晚棠笑了,笑意卻很冷:「傅總連誠實都卡在最不影響成交的時間點。」
「是。」
他承認得太直接,反而讓她更生氣。
姜晚棠起身,把兩本戶口簿重重放到他面前:「我臨場撒謊,把你當擋箭牌;你順勢認領,把我當信託鑰匙。很公平?」
傅沉舟垂眼看著紅色封皮:「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你當時只想活下來。」
他抬起眼,「我不只想幫你。」
姜晚棠心口驟然一跳。
「股份和信託,是我最容易解釋的收益。」
傅沉舟的聲音仍然很穩,「你不是。」
她喉嚨發緊:「那我是什麼?」
男人的拇指壓住袖扣。那個答案太危險,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放出來。
姜晚棠最討厭這種半截話,索性追問:「如果我今天說不領證,你會怎麼辦?」
「處理姜家和傅家的後續。」
「然後退出?」
「不會。」
「你完全可以說自己被騙。傅家、董事會、媒體都會信,只要現在退出,最慘的人是我——這才是最適合你的方案。」
傅沉舟右手微動,像要整理袖扣。
姜晚棠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別拿這個動作糊弄我。」
舊銀貼著她掌心,男人的脈搏在下面沉沉跳了一下。
他沒有掙開,連這點藏情緒的習慣都被她按在了明處。
「我不會退出。」
「為什麼?」
「因為你指向我的那一刻,我已經選了。」
「選錯也不改?」
傅沉舟看向嬰兒房:「東西裝錯了,可以拆掉重裝。人不行。」
姜晚棠想起那張被他反覆折騰的嬰兒床,心臟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她不該被這種話打動。
這段婚姻起點是謊言,裡面還纏著股份、信託和兩位母親的舊案。
越動心,越容易失去判斷。
她拿起包:「下周一我不會去。」
傅沉舟抬眼:「因為股份?」
「因為婚姻不是救火方案附送的贈品。」
姜晚棠握住門把,「我已經用一個謊言換過一次身份,不想再拿一張結婚證,去換一張安全通行證。」
她想起母親溫嵐。
年輕時因為愛情離開實驗室,後來品牌、專利和名字一點點進入丈夫的公司。
溫嵐也許不是沒有鑰匙,只是每一次想開門,都有人提醒她,丈夫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所有人都說姜正廷給了她穩定的家庭,可那份穩定最後變成了鎖。
姜晚棠不想重複。哪怕站在鎖另一邊的人,是傅沉舟。
她剛要開門,身後傳來紙張摩擦聲。
傅沉舟把兩本戶口簿和預約單裝回木盒,走到她面前,沒有攔門,只把盒子遞給她。
「你保管。可以去,可以不去,也可以現在撕掉預約單。」
姜晚棠沒有接:「你真的什麼都不要?」
「股份可以不要。」
「董事會支持呢?」
「重新爭。」
「如果爭不回來?」
「那是我的損失。」
他補充:「不能拿來向你討債。」
姜晚棠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住。她最怕的就是別人先為她犧牲,再拿犧牲逼她負責。
傅沉舟卻把這條路也先堵住了。
讓她動搖的不是他願意失去多少,而是他沒有把這些損失變成她必須留下的理由。
「信託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從來不存在。」
傅沉舟低頭看她,「我只要你回答一件事。」
「什麼?」
「要不要我。」
姜晚棠寧願他繼續談股份和信託。
那些東西都有數字,唯獨「要不要我」沒有。
她想起停電時停在腰後的手,也想起他坐在商場一樓,陪她吃掉一袋碎得不像樣的栗子酥。
最後浮上來的,是那聲未經思考就喊出口的「孩子爸爸」。
答案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剛長出一點,她不敢現在承認。
姜晚棠接過木盒,抱在懷裡。
盒蓋上還留著沈靜儀寫日期時壓出的筆痕,她用拇指摩挲兩下,才說:「我現在不回答。你不能追問,也不能故意讓我心軟。」
「後一句做不到。」
她瞪他:「你還準備算計我?」
「不會故意。」
傅沉舟說,「只是繼續送飯,等你下班,修嬰兒床。」
「這些都可以停。」
「你真的想讓我停?」
姜晚棠張了張嘴,答案卻卡在喉嚨里。
如果他不再送飯、不再等她,也不再把每件小事記進APP,她應該輕鬆。
可只是想像,那間嬰兒房就像忽然空了一塊,連餐桌上固定留給他的那隻杯子,也會顯得多餘,像少了真正住在這裡的人。
「先別問。」
她抱緊木盒。
「好。」
他仍沒有逼她承認。
姜晚棠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為什么正常生活也算讓我心軟?」
傅沉舟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正常生活里有我。」
她被氣笑了。笑完更煩,因為他說得沒錯。
離開時,姜晚棠把裝著戶口簿的木盒放在副駕駛。
車開出去一段,她才發現自己竟替木盒扣上了安全帶。
她盯著那根安全帶看了幾秒,最終沒有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