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姜晚棠已經第三次解釋:「陸既白是行業專家。他邀請的是我的作品,不是邀請我去相親。」
傅沉舟坐在她身側,翻著聯合展資料,語氣平靜得像在做盡調:「二十九歲,未婚,常住日內瓦。展期二十一天,主創需要駐場。」
「年齡在資料里,婚姻狀況可沒有。」
「公開信息。」
姜晚棠靠進座椅,終於忍不住笑:「傅總查得挺快。」
「風險評估。」
「什麼風險?他把我的胸針拐去結婚?」
傅沉舟翻到行程頁:「孕早期不適合長途飛行。」
「搜索軟體說,正常情況下可以。」
「搜索軟體不承擔醫療責任。」
姜晚棠順口反問:「那孩子爸爸承擔?」
話音落下,車裡靜了。
前排司機十分識趣地升起隔板,連動作都輕得沒有聲音。
姜晚棠這才反應過來。公開場合叫,是為了圓謊;
剛才沒有記者,也沒有鏡頭。
她偏過臉,耳尖一點點熱起來:「叫習慣了,你別多想。」
可這四個字在心裡又響了一遍,耳尖反而更燙。
「嗯。」
傅沉舟答得很淡,壓在資料封面上的手卻久久沒有翻頁。
她裝作沒看見,低頭回覆郵件。
指尖在「確認參展」上停了一會兒,卻沒有按下。
過了片刻,男人又問:「駐場二十一天?」
「部分時間。」
「我能空出七天。」
姜晚棠猛地抬頭:「你從看見郵件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分鐘。」
「足夠調整七天行程。」
「我還沒答應你去。」
「只是預留。」
他總愛先把時間空出來,再問她要不要;
更可惡的是,他真的會等,而不是替她選方向。
她本該覺得被安排,可腦海里卻先浮出一個畫面——陌生城市的展廳關燈,她回頭時,傅沉舟正坐在最後一排等她。
那點期待來得太快,姜晚棠立刻壓下去:「看表現。」
傅沉舟合上資料:「收到。」
他吃醋吃得一本正經,偏偏比永遠正確的時候更像個活人。
姜晚棠笑得肩膀發顫,連這幾日壓在心口的合同、訴訟和輿論都鬆了一點。
晚上九點,暴雨忽然壓下來。
住宅區遭雷擊,備用電源切換失敗,整棟房子瞬間陷入黑暗。
姜晚棠剛洗完澡,手機還在床邊。
她摸著牆往門口走,門外已經傳來傅沉舟的聲音:「別動。我進來可以嗎?」
停電了,他還記得先問。
姜晚棠頓了頓:「可以。」
門被推開,手電光始終壓在地面,沒有照她。
傅沉舟站在門口,身上只穿著深色家居服:「鞋穿了嗎?手機在哪?」
「穿了,手機在床邊,我自己去拿——」
窗外驟然炸開一聲雷。
她腳下一慌,正好踢到門邊沒拆完的運輸箱,身體失去平衡。
黑暗中,她根本來不及辨認他的位置,只能下意識伸手:「孩子爸爸,扶我一下!」
下一秒,傅沉舟穩穩接住她。
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隻停在腰後,仍沒有貿然落下:「能碰腰嗎?」
姜晚棠驚魂未定,氣得想咬他:「都快摔了,你還問!」
他這才托住她的腰,把人扶穩。備用電源恰在此時恢復,燈光驟亮。
兩個人維持著過近的姿勢——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襟,他的掌心隔著薄薄睡衣貼在她腰側。
剛才那聲「孩子爸爸」,沒有任何觀眾,也沒有圓謊的必要。
姜晚棠慢慢鬆手:「我說錯了。」
「嗯。」
「你別當真。」
「好。」
傅沉舟答應得十分乾脆。
可他收手機時,姜晚棠清楚看見孕期APP的圖標上多了一個紅點。
這個人嘴上說不當真,數據卻恨不得替他記一輩子。
她伸手:「手機給我。」
「做什麼?」
「檢查你有沒有錄音。」
傅沉舟直接解鎖遞給她。
鎖屏壁紙不是公司,也不是風景,而是那張圓滾滾的藍莓表情包。
姜晚棠看了兩秒,沒再往下翻。
他扶她在床邊坐下,低頭檢查腳踝:「扭到了嗎?」
「沒有。」
「手呢?」
「也沒事。」
傅沉舟確認她沒有受傷,轉身要走。
姜晚棠卻叫住他:「你剛才為什麼在我門外?配電箱在另一邊。」
男人沉默了半秒。
她想起,停電前自己在家庭群里抱怨過一句,運輸箱太多,明天再收。
原來跳閘時,他第一反應不是配電箱,而是她會不會被絆倒。
姜晚棠喉嚨微微發緊,索性換了話題:「日內瓦的邀請,我想去。」
「可以。」
「你不反對?」
「我可以提出風險,決定是你的。」
「那你為什麼查陸既白的婚姻狀況?」
傅沉舟回答得理直氣壯:「那是我的事。」
姜晚棠笑出了聲:「一邊尊重我的決定,一邊公開不高興,傅總挺會分工。」
他沒有否認:「我想陪你去。二十一天不能全程,七天可以,機票自己買,不占聯合展名額。」
姜晚棠想起傅景川以前最常說的「到時候再看」。
一個總把她放到以後,一個卻在她尚未點頭時先空出七天。
那點歡喜又冒了出來,她故意板起臉:「看表現。」
「收到。」
他等她笑完,才彎腰把門邊的運輸箱挪開。
兩人一前一後去了嬰兒房。備用電源只恢復了一部分,雲朵燈還暗著。
傅沉舟蹲下重新連接控制器,暖白燈光亮起時,姜晚棠才發現嬰兒床旁多了一隻小行李箱。
箱子裡裝著薄毯、摺疊水壺、嬰兒護膚品,還有一隻和奶黃兔同款的小掛件。
她拿起掛件,哭笑不得:「你不會準備帶粟粟去日內瓦吧?」
「媒體可能拍行李。」
「所以一個不存在的孩子,還有出行計劃?」
「暫時沒有護照計劃。」
「還暫時?」
姜晚棠抱著掛件笑得蹲下來。
可笑著笑著,眼睛卻有點發酸。
一個從未存在的孩子,被傅沉舟認真準備了每一次出門;
而她小時候第一次被送去寄宿學校,連行李箱都是傭人臨時翻出來的舊款。
傅沉舟沒有追問她為什麼忽然不笑,只合好箱子,放回嬰兒床旁。
姜晚棠靠著門框,輕聲問:「你知道這間房總有一天要拆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每天都進來?」
「檢查設備。」
「雲朵燈一天能壞三次?」
男人不答。
手機屏幕卻亮了,孕期APP彈出提醒:
【九周整:爸爸可以多和寶寶說話,熟悉的聲音會帶來安全感。】
姜晚棠眼睜睜看著他打開備註,敲下一行字:
【今天,她第一次在沒有別人時叫我孩子爸爸。】
「刪掉。」
她撲過去搶手機。
「事實記錄。」
「我說錯了!」
「錯誤也屬於事實。」
傅沉舟抬高手臂。
姜晚棠夠不到,索性踩上嬰兒房的小腳凳。
兩人正拉扯,管家捧著一隻舊木盒出現在門口,只能尷尬地輕咳一聲。
「傅先生,姜小姐,老夫人剛送來的。」
木盒打開,裡面並排放著兩本戶口簿。
一本傅家的,一本姜家的。
下面壓著一張紅紙,沈靜儀親筆寫了日期——下周一,宜嫁娶。
紅紙最下方還有一句:
【孩子等得,名分等不得。】
姜晚棠從腳凳上下來,抬頭看向傅沉舟。
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空氣,安靜了。
假家庭演到現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們把假的孩子,變成一段真正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