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枝商標被凍結處置的第三天,工作室恢復新品拍攝。
姜晚棠沒有取消原計劃。越有人想讓她停,她越要把下一季做出來。
拍攝主題叫《縫隙》。
主項鍊由兩片並不完全貼合的山茶花瓣構成,中間留著一道窄窄的光。
攝影師看完造型,提出讓男模從身後替她戴項鍊。
「手臂從這裡繞過來,鏡頭只拍手和肩。」
男模很年輕,禮貌地先問:「姜老師,可以嗎?」
姜晚棠點頭:「可以。」
男模站到她身後。手指剛碰到項鍊扣,攝影棚的門開了。
傅沉舟走進來。他今天沒穿黑襯衫,而是一身深灰西裝,身後跟著處理商標合同的律師。
攝影棚里安靜了一瞬。攝影師最先反應過來。
「傅總,我們還在拍攝,您可以先去休息區。」
傅沉舟沒有打斷,只看了一眼男模與姜晚棠的距離。
「繼續。」他說。
男模重新伸手。
項鍊需要繞過姜晚棠頸後,手臂難免貼近她腰側。
傅沉舟又開口:「動作改一下。」
攝影師:「哪裡不合適?」
「孕期腰部不宜受壓。」
姜晚棠轉頭看他。
「他的手離我腰還有十厘米。」
「拍攝時可能移動。」
「那我自己戴。」
「畫面缺少互動。」
攝影師為難。
傅沉舟淡聲道:「可以借位。」
姜晚棠把項鍊放下。
「傅總懂攝影?」
「不懂。」
「懂孕婦腰部?」
「看過資料。」
「資料有沒有說,孕婦不能和二十五歲、身高一八七、腰圍七十四的男模站在一起?」
攝影棚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電流聲。
男模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他覺得自己突然擁有姓名、年齡、身高和腰圍,並不是一件好事。
傅沉舟看著姜晚棠。
「沒有。」
「那你管什麼?」
姜晚棠走到他面前,聲音壓低。
「擔心孩子,還是擔心別人碰我?」
傅沉舟這次沒有拿責任當擋箭牌。他看了一眼她頸後的項鍊扣,又看向已經退到燈架旁的男模。
「都擔心。」
回答落下,男模很識趣地去喝水。
姜晚棠本來只是逼他承認,沒料到他真的認了。
攝影師則低頭檢查相機,假裝自己沒有耳朵。
姜晚棠卻沒有放過他。
「擔心別人碰我,是什麼風險?」
「不可量化。」
「那傅總怎麼評估?」
「沒有評估。」
「直接干預?」
傅沉舟回答:「儘量克制。」
「剛才叫儘量?」
「我沒有讓他離開。」
「你查了人家腰圍。」
「資料自帶。」
「還記住了。」
「記憶問題。」
他每一句都能解釋。
可解釋得越冷靜,越顯得那點嫉妒已經在他腦子裡繞過多少圈。
姜晚棠覺得好笑,也覺得危險。她以前最討厭男人用在乎做控制的藉口。
可傅沉舟真的承認自己不高興時,她又可恥地有一點高興。
這一次沒有鏡頭,也不關粟粟和傅家的要求。
那點不講理終於從他的克制里露出來,甚至算不上漂亮的情話,卻讓姜晚棠心口發燙——孩子之外,他也在意。
她偏偏不讓他輕鬆。
「那你來。」
傅沉舟眉心微動。
「什麼?」
「替我戴。」
姜晚棠把項鍊放到他掌心。
「既然傅總對鏡頭、借位和孕婦安全都有意見,就親自示範。」
攝影師眼睛亮了。
「這個好。傅總只露手,不露臉也行。」
傅沉舟看了姜晚棠兩秒,脫下西裝外套。
他站到她身後,距離很近,卻停在那裡等她示意。
「頭髮。」
姜晚棠抬手,將長捲髮攏到一側。後頸露出來。
攝影棚冷氣很足。
她卻覺得那一小片皮膚發熱。
傅沉舟的手從她肩側繞過。沒有碰腰。
指腹也儘量避開皮膚,只捏著兩端細鏈,在她頸後扣合。
可越是克制,存在感越清楚。
冰涼的金屬落到鎖骨。
男人呼吸在她耳後停了一瞬。攝影師連拍數張。
「很好,姜老師別動。」
「傅總的手再往下半寸,扶一下吊墜。」
傅沉舟的手停在她鎖骨上方。
「可以嗎?」
姜晚棠透過鏡子看他。
「剛才不是很會管?」
「這是你的工作。」
「所以呢?」
「你決定。」
她抬起他的手,放到吊墜上。
「可以。」
快門聲密集響起。
攝影師讓兩人保持動作,又遞來一塊小反光板。
「姜老師的手可以放在傅總手背上,畫面會更完整。」
姜晚棠沒有馬上動,傅沉舟也沒有催。
鏡頭、工作人員和男模都在等。
最後是她先抬手,覆上他護著吊墜的手背。
他的皮膚比項鍊溫熱,掌骨在她手心下微微繃緊。
「放鬆。」
她故意用他在准父母課堂說過的話。
傅沉舟從鏡子裡看她。
「你在碰我。」
「工作需要。」
「嗯。」
「你嗯什麼?」
「配合你。」
同樣一句話,被他原樣還回來。
姜晚棠的耳朵迅速紅了。
攝影師在快門後笑:「很好,就是這個表情。」
鏡子裡,男人站在她身後,神色冷淡,掌心卻替她護著胸前那道裂開的山茶,像是占有,又像托住。
攝影師興奮道:「這組可以做主視覺。」
男模在一旁非常識時務:「我覺得傅總比我合適。」
傅沉舟看了他一眼。
「費用照付。」
「謝謝傅總。」
姜晚棠:「……」
拍攝結束,她去換衣服。
出來時,傅沉舟正站在電腦前看成片。
他沒有問照片會不會公開,也沒有要求刪掉親密角度,只是指著其中一張:「這張不要。」
姜晚棠湊過去。照片裡,她正側頭和男模說話。
男模笑得很燦爛:「為什麼?」
「項鍊偏了。」
「哪裡偏?」
「右側兩毫米。」
攝影師在後面小聲說:「後期能修。」
傅沉舟:「表情也不適合。」
「我的表情?」
「他的。」
姜晚棠終於笑出聲:「傅沉舟,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拿著放大鏡挑情敵毛病的質檢員。」
男人神色不變。
「他不是情敵。」
姜晚棠挑眉。
「不是情敵,你就能放心?」
「不能。」
「為什麼?」
傅沉舟的目光停在她頸後的項鍊扣上。
「他是男人。」
這個毫無邏輯的答案,反而讓她笑得更厲害。
「那你為什麼記人家腰圍?」
「工作人員資料上有。」
「你連工作人員資料都看?」
傅沉舟整理了一下袖扣。答案已經很明顯。
姜晚棠還沒追問,手機收到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陸既白。
亞洲區最大的古董珠寶拍賣行專家,也是她大學時聽過公開課的行業前輩。
郵件只有幾行。
他看了今天的直播和《縫隙》預覽,邀請她參與下個月在日內瓦舉辦的青年修復師聯合展。
往返與展位由拍賣行承擔。
最後一句是:
【姜小姐,市場正在看你的婚姻。我更想看你的手。】
姜晚棠眼睛亮了。
傅沉舟站在旁邊,自然也看見了。
他盯著「你的手」三個字,沉默兩秒:「陸既白是誰?」
問完,他已經拿出手機。
姜晚棠一把按住屏幕:「之前才同意不查工作室訪客,現在又查合作對象?」
「協議還沒寫。」
「所以趁漏洞?」
他的視線落到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你可以現在禁止。」
姜晚棠本該立刻說禁止。
可看見他明明吃醋還要裝成盡調的樣子,她不想讓這點不體面消失得太快。
「只能查公開履歷。」
「婚姻狀況算公開。」
「傅沉舟。」
「知道了。」
他關掉頁面,神情依舊冷靜。耳後卻有一點不明顯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