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回到姜家時,老宅側廳堆滿了敞著蓋的紅木箱。
珠寶圖冊、舊模具、宣傳照片,還有晚枝最早那塊黃銅牌匾,都被人一件件裝了進去。
牌匾上繫著紅綢,紅得刺眼,旁邊還立著一冊燙金嫁妝單。
嫁妝單第一頁是房產,第二頁是珠寶,翻到第三頁,赫然寫著「晚枝品牌及相關智慧財產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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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站在門口,半天沒有說話。
周曼青迎過來,像完全沒看見她臉色:「正好,你看看還有沒有漏掉的。傅家門第高,嫁妝不能太寒酸。」
姜晚棠走到那塊牌匾前。黃銅邊緣有一道焊痕。
是她母親生前親手補的。
小時候她踢球撞壞了牌子,溫嵐沒有罵她,只把小小的她抱到工作檯旁,教她看焊火如何一點點把裂口縫回去。
現在這塊牌子被紮上紅綢,像一件準備送人的貨。
姜晚棠從包里取出珠寶剪,咔嚓一聲剪斷紅綢。
周曼青臉色一變。
「晚棠!」
姜晚棠把牌匾抱進懷裡。銅面很涼,焊痕硌著手掌。
「誰讓你們動它?」
姜正廷從書房出來。
「你母親去世後,晚枝一直靠姜氏養著。你現在嫁進傅家,把品牌帶過去,有什麼問題?」
「工作室這三年的租金、工資和原料,是我付的。」
「沒有姜氏渠道,你做得起來?」
「可以收渠道費,可以持股,可以把每一筆帳攤開。」
姜晚棠看向那本嫁妝單。
「不能把我母親的名字,寫成你們獎勵聽話女兒的東西。」
姜正廷沉下臉。
「你今天有資格站在這裡談條件,是因為你肚子裡有傅家的孩子。」
「否則傅沉舟會管你這點小生意?」
這句話像故意往她最怕的地方扎。
姜晚棠抱著牌匾的手收緊。她確實借了一個不存在的孩子,也借了傅沉舟的姓。
可下一秒,她不想再為這種借來的力量羞恥。
傅太太這個身份既然已經被所有人拿來要求她,就也該有一次被她拿來護住自己的東西。
她撥通電話。
「傅沉舟。」
「嗯。」
「進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能進?」
姜晚棠看著父親。
「能。」
不到半分鐘,側廳門被推開。
傅沉舟站在門外,身後沒有傅氏保鏢,只有一名律師和兩個搬運舊物的專業人員。
顯然他早就在等。
她只叫了一聲,他就來了,卻仍把每一步都等到她親口開門。
此前,他一直沒有進姜家的門。姜正廷臉色難看。
「這是姜家的家事。」
傅沉舟沒有替姜晚棠回答,只走到她身邊。
「需要我做什麼?」
姜晚棠把懷裡的牌匾遞給他。
「帶回我們家。」
這次再說「我們家」,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急著改口。
傅沉舟也沒有藉機確認,只低頭用掌心托住焊痕最重的一側,免得舊銅邊緣壓到她手腕。
冷硬的黃銅落在他黑色襯衫上,像一塊終於被人穩穩托住的舊傷。
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碰。
姜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見過?」
「晚枝第一間門店開業照片裡。」
「照片裡看不見背面焊痕。」
傅沉舟停了一瞬。
「你三年前修過一次。」
她記得那次。
工作室剛成立,牌匾從牆上掉下來,她開直播修了一整晚。
在線人數不到一百,評論寥寥。
原來那不到一百個人里,也有他。
姜晚棠胸口微微發燙。她不喜歡被窺視。
可知道自己的無人問津曾被一個人完整看見,又讓她生出一點無法否認的歡喜。
傅沉舟接穩牌匾,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好。」
周曼青勉強笑道:「沉舟,晚枝本來就是給晚棠準備的嫁妝。我們只是替她整理。」
「她不需要用自己的東西,換傅家接納。」
傅沉舟只說這一句。
姜晚棠從律師手裡接過完整抵押合同。
「晚枝商標六年前被抵押給嘉衡資產。」
「嘉衡是傅氏關聯公司。」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姜正廷冷聲道:「當時公司資金緊張,只是正常擔保。」
「正常擔保,需要把後來才出現的作品塞進六年前的附件?」
姜晚棠把文件攤到桌上。第二十四件,《歸枝》胸針。
圖樣里使用了雙層無痕鉸鏈。
「這個結構,是我母親去世一年以後,老工匠才改出來的。」
她又翻到宣傳圖頁。
「這個攝影棚,五年前才啟用。」
「六年前的附件里,為什麼會有它們?」
姜明薇走過來,迅速掃了幾頁。
她和姜晚棠爭過預算、爭過資源,也從沒真正站在妹妹這一邊,但她是市場副總,看得懂日期錯位意味著什麼。
「附件後補過。」她說。
周曼青立即看向女兒。
「明薇。」
「媽,這不是家事,是合同風險。」
姜明薇指向最後的蓋章頁。姐妹兩人目光撞上。
姜明薇很快移開,語氣依舊冷:「別誤會,我不是幫你。」
「我知道。」
「公司出事,我也會被追責。」
「我知道。」
「你從小就最會惹麻煩。」
姜晚棠抱著牌匾,笑了一下。
「但這次你站對邊了。」
姜明薇沒笑,只在周曼青看不見的角度,把那份原始附件往她手邊推近了一寸。
那一寸很小,卻是姐姐第一次把姜家的證據推向她,而不是推回父親手裡。
姜晚棠看著姐姐推來的文件,第一次意識到,姜家的關係也不全是非黑即白。
「補充抵押物,沒有新的權利人確認。繼續轉讓,姜氏會一起擔責。」
姜正廷臉色徹底沉下去。
「你們姐妹兩個,要為了一個小品牌告自己的父親?」
姜晚棠拿起山茶胸針。碎鑽邊緣在燈下閃著冷光。
「是你先把我母親留下的東西,塞進紅箱子。」
「我只是把它拿回來。」
她把證據發給律師,申請暫停處置,並要求保存全部宣傳原圖、作品檔案和工藝記錄。
接下來的動作,比任何一句狠話都更有分量。
搬運人員開始將晚枝舊模具和圖冊從紅箱中取出。
周曼青終於失去溫柔表情。
「晚棠,你以為傅沉舟現在護著你,就會永遠護著你?」
姜晚棠心口被刺了一下,卻沒有回頭看傅沉舟,只把最後一隻文件盒抱起來。
「能不能永遠,是我和他的事。」
這句話出口,傅沉舟托著牌匾的手指明顯收緊。
姜晚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原本只想堵住周曼青。
可「我和他」三個字落下來,竟比「我們家」更自然。
她不敢回頭看他的表情,只催搬運人員快一點。
走到門口時,傅沉舟忽然低聲道:「牌匾先放嬰兒房旁邊。」
「為什麼?」
「那裡是共同空間。」
姜晚棠耳根發熱。
「誰跟你共同?」
傅沉舟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文件。
「剛才說我們家的人。」
她抱緊文件盒,決定暫時不和他計較。
「東西是不是我的,現在就能查清楚。」
她走出側廳前,文件盒裡掉出一頁舊附件。
擔保見證人一欄,簽著一個漂亮的名字。
林知微。
姜晚棠腳步停住。
傅沉舟右手正托著那塊晚枝牌匾。
袖口舊銀內側刻著的三個字母,恰好在燈下露出來。
L.Z.W。
他的母親,也在這份吞掉晚枝的合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