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總額不算誇張,但很奇怪。
買家不要新品,不要爆款,也不要近期因為新聞熱度突然漲價的山茶系列。
他只買舊貨。其中還有一枚她自己都快忘記的耳夾。
那是晚枝剛成立時,她為了省成本,用黃銅邊角料打出來的第一批貨。
焊點不平,夾力也不穩定,擺了三次市集都沒賣掉。
後來她想熔掉重做。
唐穗攔住她,說第一件失敗品也算出生證明。
沒想到三年後,會有人按原價買走。
不是為了熱搜,也不是為了現在這個「傅太太」。
那個帳戶開始關注她時,晚枝的官方帳號只有二百多個粉絲。
準確地說,他買下的全是那些從來沒人要過的東西。
後台一共生成三十七筆訂單。每一筆收件人都寫著同一個字母。
C。
地址是海外藝術品倉儲公司的中轉庫,電話也經過隱私保護。
運營助理激動得快哭了。
「是不是哪位收藏家看了直播?」
「我這幾天沒直播。」
「那就是傅總。」
姜晚棠抬頭。助理立即閉嘴。
工作室誰都知道傅沉舟能幹出這種事。
連不存在的孩子都能一夜擁有房間,買空一個倉庫聽起來反倒正常。
姜晚棠拿出手機,直接撥過去。
傅沉舟接得很快。
「結束了?」
「你買我東西了?」
那頭靜了一秒。
「哪件?」
「全部。」
「沒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姜晚棠。」
男人的聲音不急不慢。
「如果是我,不會分三十七次下單。」
「為什麼?」
「平台每單收一次服務費。」
「……」
很有傅沉舟的理由。
姜晚棠仍不信。
「那你怎麼知道是三十七單?」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
她眯起眼。
「我只說全部,沒說幾單。」
「你剛才的助理在電話里喊了。」
姜晚棠看向身旁。運營助理拼命搖頭,用口型說:我沒有!
「傅沉舟。」
「嗯。」
「撒謊的時候,你會整理袖扣嗎?」
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金屬摩擦。
姜晚棠:「……」
被她抓到了。
傅沉舟卻只問:「訂單符合正常售價嗎?」
「符合。」
「付款到帳了嗎?」
「到了。」
「那就按正常標準交付。」
「你還沒解釋。」
「不是我。」
他說得很穩。
姜晚棠把電話開成免提,故意讓運營助理報出其中一件作品的名字。
「第十九件,《潮痕》耳夾。」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傅總知道長什麼樣嗎?」
「銀質,不對稱,左側有一顆灰珍珠。」
答案太快。
姜晚棠立刻追問:「你不是沒買?」
「晚枝三年前公開過圖冊。」
「公開圖冊沒有灰珍珠,後來我換過。」
運營助理悄悄捂住嘴。
傅沉舟沉默了足足三秒。
電話那頭有人提醒會議開始。
「至少這次不是。」
姜晚棠抓住了那個「這次」。
「所以以前買過?」
「買過正常商品。」
「幾件?」
「會後再說。」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他卻沒掛斷,只問:「晚飯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
「栗子酥不算晚飯。」
她懷疑他在工作室裝了耳朵。
姜晚棠語氣不善:「先管好你的會議。」
「餐送到樓下了。」
「我沒讓你送。」
「是孩子爸爸的工作餐,吃不完。」
「你工作餐為什麼是兩份?」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袖扣摩擦聲。
「訂多了。」
姜晚棠直接掛斷。
運營助理瞥見她發紅的耳朵,識趣地轉回電腦。
她在訂單備註里加了一條:
【請買家本人簽收。】
她倒要看看,C先生還能藏多久。
可那點勝負心下面,還壓著一絲她不願承認的期待。
若真是傅沉舟,他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她?
又為什麼看了這麼久,始終不肯讓她知道?
十分鐘後,司機果然送來兩個保溫盒。
標籤寫著傅氏董事會餐。一份清蒸魚,一份酸甜口的番茄牛腩。
沒有任何所謂孕婦專餐字樣。
姜晚棠夾了一塊牛腩,這才意識到,他大概從一開始就按她的口味訂了兩份。
可這也不能證明訂單是他下的。
她讓運營聯繫買家確認運輸保險和修復要求。
對方沒有回覆文字,只上傳了一份清單。
三十七件作品,每件都有獨立備註。
第六件銀葉耳墜:保留氧化層,不要重新拋成鏡面。
第十一件珍珠胸針:背針偏松,可加固,不更換原結構。
第二十四件山茶殘片:缺口不補。
姜晚棠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這枚山茶胸針是她三年前的初稿。
當時花瓣澆鑄失敗,邊緣缺了一角。所有看過的人都勸她補平。
她沒有,因為母親留下的山茶胸針也有一道裂縫。
她想做的從來不是一朵完整的花,而是一朵壞過,卻仍然能戴出去的花。
這個念頭沒有寫在產品介紹里。
她只在三年前第一次擺攤時,對唯一問過這枚胸針的客人講過。
那位客人沒有露面,只讓助理來問了價格。
最後也沒有買。
姜晚棠敲下一行字。
【請問您以前見過這件作品嗎?】
聊天框一直沒有動靜。
十分鐘後,平台彈出訂單補充備註。
【請保留三年前初稿的缺口。】
備註後還附著一張掃描圖。是三年前那場新人市集的手繪展位地圖。
晚枝攤位被人用鉛筆圈出,旁邊寫著兩個很小的字:山茶。
姜晚棠記得那一天。
天氣很冷,她的攤位靠近後門,風一吹,價格牌就倒。
臨近收攤時,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在通道盡頭停過幾分鐘。
她只看見背影,以為對方在等人。
後來一名西裝助理來問山茶初稿的價格,又說客人臨時有事,沒有成交。
她當時氣得對唐穗說:「有錢人看東西也只看一半。」
現在那張地圖告訴她。對方不是只看了一半,而是看了三年。
【不要改得太完美。】
運營助理試著聯繫平台客服。
客服只能確認,對方不是臨時註冊的小號。
這個帳戶三年前就關注了晚枝,卻從沒公開點讚、評論,也沒參加過任何抽獎。
像一個始終站在展櫃外的人,看了很久,卻不讓她知道。
姜晚棠又發了一條消息。
【舊作品存在工藝瑕疵,全部按原價購買不合理。我可以按修復難度重新核價。】
這一次,對方很快有了回復。
【不需要折扣。】
【不是捐贈,也不是救濟。請正常開票,作品署名歸晚枝。】
最後還補了一句。
【賣不掉,不代表不值原價。】
運營助理小聲問:「要不要在訂單里附一張感謝卡?」
姜晚棠想了想,拿出晚枝最普通的米白卡紙。
她沒有寫感謝支持,也沒有寫祝收藏愉快,只在上面畫了一朵缺了一角的山茶。
下面寫:
【瑕疵保留。拒絕退貨。】
寫完,她又覺得語氣太硬。
正要換一張,唐穗空著的座位映進視線。
姜晚棠最終沒有改。
真正喜歡缺口的人,不需要她把自己寫得討喜。
姜晚棠的手停在鍵盤上。
這句對失敗品的判斷,和她三年前在市集說過的話太像了。
那天沒有直播,也沒有留下採訪。
姜晚棠盯著買家備註里的字母C,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沉舟的拼音首字母也是C;
至於Cedar,更像她為了懷疑他臨時拼出的證據。
可越牽強,她越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