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剛說要給她一個「不必再讓位」的位置,現實便先來收帳。
姜晚棠甚至沒來得及問那個位置究竟叫什麼,後台的門便被推開,晚枝的運營助理抱著電腦衝進來,臉色發白。
「姜總,瓏光那邊把聯名項目停了。」
姜晚棠指尖一頓。
瓏光百貨的古董珠寶修復展,是晚枝籌備了四個月的項目。
展櫃、物料、直播腳本都已經完成,只差下周進場。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隨時讀
它也是晚枝今年最大的現金流來源。
助理把郵件遞給她。措辭很客氣。
合作方在郵件里寫得很客氣:理解她近期的私人變動,也尊重女性的個人選擇。
但考慮到「孕期健康」「家庭輿情」和「品牌風險」,項目暫緩,恢復日期另行通知。
每個字都很體面。合起來就是——他們不敢再用她。
傅沉舟伸手接電腦。
姜晚棠先一步按住屏幕。
「我自己處理。」
傅沉舟的手停在電腦邊。
「確定?」
「確定。」
「如果對方要求你公開道歉,或者退出品牌管理?」
「我自己談。」
「要求傅氏擔保?」
「我拒絕。」
姜晚棠答完才發現,自己不是在匯報,而是在確認他會不會順手接管她的工作。
傅沉舟最終鬆開電腦。
「對方已經違反排他條款。律師十分鐘內能發函。」
「我知道。」
「晚枝不是傅氏的危機項目。」
他看了她兩秒,收回手。
他答得太快,姜晚棠準備好的下一句爭辯反而沒了去處。
她甚至想故意把要求說得更苛刻,看看他什麼時候露出不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先覺得自己可笑。
被人反覆越界久了,連一次正常的尊重都要拿來驗真假。
傅沉舟替她拉開後台的門。
「車在樓下。」
「你跟去?」
「不跟。瓏光招商主管四點下班,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我在樓下喝咖啡。」
姜晚棠抓起電腦就走。走到電梯口,她忽然回頭。
「不許提前打招呼,也不許拿傅氏的合作壓人。」
「知道。」
傅沉舟按下電梯。
「姜晚棠。」
「嗯?」
「你的邊界不用說三遍。」
電梯門打開。
他站在一側,讓她先進去。
姜晚棠低頭摸了摸胸前的山茶胸針。她應該鬆口氣的。
可心裡卻莫名有一點酸。
以前傅景川每次答應她「以後不會」,都要她哭過、鬧過、證明自己真的難受。
傅沉舟只需要她說一次。
這反而讓她不知道,該把準備好的第二場架往哪裡吵。
瓏光總部離發布會現場不遠。
傅沉舟沒有上樓,只坐在一層咖啡廳等她。
姜晚棠獨自進會議室。
招商主管陳總看見她,先看她的臉,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她腹部:「姜老師,您怎麼親自來了?」
「郵件寫得太委婉,我怕自己理解錯。」
姜晚棠坐下,把項目排期放到桌上。
「是暫緩,還是取消?」
陳總嘆了口氣。
「真不是針對您。現在網上全是您的新聞,搜索晚枝,前十條有九條是豪門、假——」
他及時剎住。
「總之,不是珠寶。」
「所以取消?」
「等風頭過去,我們還有機會合作。」
姜晚棠笑了笑:「風頭什麼時候過去?」
「這個誰也說不好。」
「孩子出生以後?」
陳總尷尬。
「也不一定要那麼久。」
「那就是沒有日期。」
她把排期合上。
「瓏光可以暫停,但請按合同支付已經發生的設計、布展和人工成本。晚枝不會要求額外賠償,也不會公開指責合作方。」
陳總明顯鬆了口氣。
「您能理解就好。」
姜晚棠皺眉:「我不理解。」
對方一僵。
「我只是接受,你們有權選擇一個更安全的合作對象。」
「陳總,理解和接受是兩回事。」
她站起來,伸出手。
「結算單今晚發您,也祝瓏光找到不會懷孕、不會分手、不會有任何私人生活的女性主理人。」
陳總臉色有些難看。
可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也知道,那種女人不存在。
姜晚棠走出會議室時,肩背仍然挺得筆直。
電梯門一關,力氣卻散了。
四個月的準備,她和唐穗連續熬了十幾個晚上。
現在唐穗還在請假,項目也沒了。
她在訂婚宴上贏回來的那口氣,正沿著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向她收費。
電梯到一樓。
傅沉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
他看見她出來,合上電腦。
「談完了?」
「嗯。」
「結果?」
「他們賠前期費用,項目無限期暫停。」
傅沉舟沒有評價對方,也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只把桌上的紙袋推過來。
「先吃。」
裡面是溫熱的栗子酥。
姜晚棠沒拿。
「我現在沒胃口。」
「那就坐五分鐘。」
「坐著項目也不會回來。」
「我知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
話出口,她自己先後悔了。
傅沉舟承擔的並不比她少。他沒有義務接住她所有遷怒。
可男人沒有去拿文件,語氣很平:「我覺得你今天做得很好。」
「項目都沒了。」
「你沒有求他們,也沒有拿我壓他們。」
「這有什麼好夸的?」
「輸了還不把自己交出去,很難。」
姜晚棠捏著栗子酥,酥皮碎在指尖。
「你以前也輸過嗎?」
「很多次。」
「傅氏新聞里怎麼從來不寫?」
「新聞只寫結果。」
「那輸的時候呢?」
傅沉舟看向已經冷掉的咖啡。
「回去重新做。」
「沒人陪你吃栗子酥?」
「沒有。」
姜晚棠忽然把紙袋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分你一塊。」
傅沉舟看著那塊被她碰碎邊角的栗子酥,像在看什麼需要慎重接收的東西。
最後,他拿了最小的一塊。
兩個人坐在商場一樓,誰都沒說安慰的話。
她卻第一次覺得,輸掉一個項目並沒有把自己也一起輸掉。
姜晚棠喉嚨發緊。她偏開臉,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有一對年輕夫妻,男人推著嬰兒車,女人邊走邊吃冰淇淋。
很普通。普通得讓她覺得眼前這場豪門鬧劇更荒唐。
「傅沉舟,你別替我把項目買回來,也別讓傅氏旗下商場排隊來救場。」
「不會。」
「如果晚枝真的撐不過去呢?」
傅沉舟沒有給她一個漂亮保證,只把栗子酥拆開,放到她手邊:「那就等撐不過去那天再討論。今天我只陪你把這一場輸完。」
姜晚棠捏著酥皮,不敢抬頭。她一直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替她贏、替她擺平所有麻煩。
原來還有一種陪伴,是明知道結果改不了,也肯坐在冷掉的咖啡旁邊,陪她把難過一點點咽下去。
姜晚棠拿起一塊。外皮很酥,一碰就掉渣。
她吃得慢,傅沉舟也沒有催。這是他第一次坐在她旁邊,什麼都沒有解決。
冷掉的咖啡、栗子酥的碎屑,以及他袖口那點舊銀的冷光,反而比任何資源調動都更像陪伴。
晚上回到工作室,員工還在清點瓏光退回的物料。
倉庫里堆著過去兩年沒賣掉的舊設計。
有試驗失敗的胸針、顏色過時的耳飾,還有她剛創業時做得並不成熟的第一批銀飾。
運營助理小聲問:「姜總,這些要不要清倉?」
姜晚棠看了一會兒:「先不降價。」
「可是現金流——」
「我知道。」
她蹲下來,把一枚斷了一片花瓣的銀質胸針放回盒子裡。
「沒人要,不代表它只值廢料價。」
話音剛落,後台忽然響起連續提示音。
一聲。兩聲。
十幾聲疊在一起。助理跑到電腦前,眼睛越睜越大。
「姜總。」
「怎麼了?」
「有人下單了。」
「下了多少?」
助理轉過屏幕。
「倉庫里所有舊設計。」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