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點,傅家的人準時到了。
來的不止一名醫生,還有律師、家族信託負責人,以及傅沉舟的父親傅啟衡。
最後進門的是沈靜儀。
老太太七十九歲,拄一根烏木手杖,銀髮梳得一絲不亂。
她進門先看姜晚棠的臉,又看她腳上的兔子拖鞋。
「沉舟準備的?」
姜晚棠還沒回答,傅沉舟已經道:「防滑。」
沈靜儀哼了一聲。
「你小時候發燒四十度,也沒見你給自己買雙軟鞋。」
傅沉舟沒有接話。
老太太目光轉向二樓半開的嬰兒房,手杖在地板上點了一下。
「動作倒快。」
姜晚棠坐在沙發上,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
好像她真的懷了傅家的曾孫,而且全家只有她不知道。
私人醫生打開醫療箱:「姜小姐,我們先做基礎抽血。後續產檢可以去傅家控股的私立醫院,資料全程保密。」
姜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緊。
傅沉舟坐在她旁邊,先開了口。
「不抽。」
傅啟衡皺眉:「沉舟,這是家族繼承相關事項。」
「她的身體不是家族資產。」
語氣不重,客廳卻靜了一瞬。
傅啟衡看向姜晚棠。
「姜小姐昨天敢在直播里公開懷孕,今天卻拒絕正常驗證,很難不讓人懷疑。」
「懷疑可以。」
姜晚棠抬眸,「碰我不行。」
傅父神色微沉。
姜正廷也跟著來了,立刻壓低聲音訓斥:「晚棠,別任性,只是抽一管血。」
「那抽你的。」
「你說什麼?」
「既然一管血沒什麼,先從你開始。」
姜晚棠笑得很甜,「順便查查姜家的股東是不是都和你有血緣,免得以後分紅分錯人。」
姜正廷臉色漲紅。
周曼青坐在他身側,柔聲打圓場:「晚晚,爸爸也是擔心你。你昨天做了那麼大的事,總要給長輩一個交代。」
「我會交代。」
「什麼時候?」
「等我願意的時候。」
傅啟衡冷笑:「既想借傅家的身份,又不肯遵守傅家的規則,世上沒有這種便宜。」
姜晚棠胸口發緊。這才是真正的問題。她借了傅沉舟,也借了傅家長媳的身份和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謊言給她掀桌的力氣,也給別人檢查她身體的藉口。
她正要開口,傅沉舟將一份文件放上茶几:「傅家名下三家醫院,過去五年未經本人授權查詢醫療資料的記錄。」
律師翻開第一頁,臉色變了。
「總計四十七次。」
傅沉舟看向父親。
「其中六次,由你的辦公室發起。」
傅啟衡目光冷下來:「你查我?」
「內部合規審計。」
「為了一個女人,你把家醜攤到外人面前?」
傅沉舟糾正:「她不是外人。」
姜晚棠呼吸停了一拍。
男人仍坐得端正,甚至沒有碰她。
可那句「她不是外人」,比昨天扶住她的腰更讓人心口發緊。
傅啟衡沉聲道:「沒有醫學證明,傅家不會承認這個孩子。」
「昨晚已經承認。」
「那是你個人行為。」
「足夠。」
「傅沉舟!」
傅啟衡終於提高聲音。
沈靜儀的手杖重重落地。
「吵什麼。」
老太太看向醫生。
「收起來。」
醫生立即合上醫療箱。
傅啟衡卻沒有起身。
「母親,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外面就會說傅家連自己的血脈都不敢確認。」
沈靜儀抬眼:「傅家的血脈,是靠男人的本事守,不是靠抽女人一管血守。」
傅景川站在門邊,像第一次發現祖母也會說這種話。
姜晚棠看見醫生的採血帶還搭在桌角,忽然伸手拿起來,繞在自己手腕上打了個松松的結。
「傅董這麼怕別人懷疑,不如今天先公開一件事。」
她抬起手。
「是誰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提前整理了我的婦科記錄?」
秘書臉色微變。
傅啟衡冷聲道:「那是風險核查。」
「風險是誰?」
「我,還是一個尚未被證明存在的孩子?」
沒有人回答。
傅沉舟抬手,將那條採血帶從她腕間解下來。
指腹擦過她脈搏時停了一瞬,像確認她沒有被勒疼。
隨後,他把採血帶放回醫療箱。
「今天到此為止。」
這一次,連傅啟衡也聽出他不是在建議。
姜晚棠沒想到沈靜儀會退。
可老太太並沒有放過他們。
「醫療隱私,我可以不碰。」
「但傅家的名聲已經壓在這孩子身上。既然沉舟認了,就不能讓曾孫出生時沒有合法身份。」
她從律師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三十天內領證。」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幾個人的神情都變了。
信託負責人低頭翻文件,姜正廷眼裡先閃過的不是擔心,而是一筆終於能落袋的聯姻價值。
姜晚棠看得清清楚楚。她覺得結婚證像另一種採血針。
不碰皮膚,卻同樣有人等著從她身上取走東西。
傅沉舟側過臉。
「如果她不願意,期限無效。」
姜晚棠側頭看他。
傅沉舟沒有看她,像只是在陳述一條應該存在的規則。
可在這間所有人都等著她配合的客廳里,他把「不願意」三個字說得比家族信託更重。
沈靜儀看著孫子。
「我說三十天,不是逼她。」
「是提醒你。你既然敢當眾認,就別讓她一個人承擔後果。」
姜晚棠心口輕輕一震。
老太太依舊強勢,這一次卻把責任先壓到了男人身上。
「老夫人——」
「叫奶奶。」
「我還沒嫁。」
「那就儘快。」
沈靜儀把文件推到兩人面前。
「領證後,孩子出生即進入家族信託。沉舟恢復完整繼承權,孩子也享有受益資格。」
「你母親留下的晚枝商標,可以從傅家關聯公司解除抵押。」
姜晚棠猛地抬頭。
「晚枝為什麼在傅家關聯公司?」
姜正廷神色一變。
「這件事回家再說。」
「現在說。」
「公司正常融資安排,與你無關。」
「我母親的品牌,怎麼與我無關?」
姜晚棠剛要站起來,傅沉舟抬手,掌心停在她手背旁邊,沒有強按,只給她一個是否接受的距離。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了上去。
男人這才握住,溫度沉穩。
「抵押合同我會給你。」他說。
傅啟衡冷聲:「那是傅氏資產。」
「也是她有權知道的事實。」
姜晚棠心裡那團火沒有消,卻第一次沒有被燒得失去方向。
沈靜儀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問傅沉舟:「你可以不要驗孕。」
「可以替她查合同。」
「也可以為了她和你父親翻臉。」
老太太眯起眼。
「沉舟,你認的到底是孩子,還是孩子的母親?」
傅沉舟側過臉。
姜晚棠想抽回手,沒抽動。
他的拇指很輕地壓住她指骨,像提醒,也像挽留。
「有區別嗎?」他說。
姜晚棠沒出聲,也沒有抽回手。
這已經比答案更誠實。
沈靜儀沉默片刻。
老太太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很久:「當然有。」
「認孩子,是責任;認孩子的母親,是私心。」
傅沉舟神色未變。
姜晚棠卻感覺他掌心的溫度更清楚了一點。
沈靜儀沒有繼續逼問,只讓人收起領證文件:「私心可以有。」
「別拿責任當遮羞布。」
這句話像是說給孫子,也像提醒姜晚棠。
她借孩子遮住狼狽。
傅沉舟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