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穗是第二天早上來了。沒哭,也沒罵。
她只把手機放到姜晚棠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被放大過無數次的孕檢報告截圖。
姓名欄已經被打碼。
可評論區有人正在根據醫院、孕周和檢查時間扒真實身份。
【報告可能來自市婦幼內部。】
【查一下姜晚棠身邊最近去過產科的人。】
【聽說她工作室有個女員工請過半天假。】
姜晚棠越看,指尖越涼。
唐穗坐在沙發另一端,與她隔著一張茶几。
「如果傅沉舟的人沒有及時壓高清圖,我昨晚就已經社會性公開懷孕了。」
姜晚棠放下手機。
「對不起。」
「你拿的時候,看見名字了嗎?」
「沒有。」
「如果看見了,你還會用嗎?」
姜晚棠張了張嘴,她當然不會。
可現在說「不會」,像是在給自己開脫。已經發生的傷害,不會因為一個沒發生過的假設變小。
「不會。」她還是說,「但我連名字都沒看,結果沒有區別。」
唐穗盯著她看了幾秒:「至少這次,你沒拿假話哄我。」
姜晚棠握緊胸針。
「報告泄露的法律責任、醫院投訴,還有你需要向公司和家裡解釋的損失,我全部承擔。」
「你的真實情況,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傅沉舟。」
「他已經知道我的名字。」
「只知道名字。」
「你能保證?」
姜晚棠看向站在落地窗旁的男人。
傅沉舟從唐穗進門後一直沒有插話。他正在聽助理匯報傳播路徑,聽見這一句,掛斷電話走過來。
「原始高清圖已經封存,接觸名單有六個人。」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的團隊不會調查你的伴侶、家庭和工作。名單以及刪除記錄都在這裡,你可以找第三方核驗。」
唐穗沒有接。
「我不想欠傅家的人情。」
「你不欠。」
傅沉舟看了姜晚棠一眼。
「她欠。」
他沒有替她粉飾,也沒有說「都是為了救場」。
唐穗終於拿起文件。
「我暫時不會公開報告是我的。」
姜晚棠剛鬆一口氣,又聽她說:「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還沒決定怎麼處理這次懷孕,也不想被任何人逼著決定。」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唐穗眼睛微微發紅。
「晚晚,你昨天被逼著接受別人的孩子,所以很痛。可你轉頭就拿我的懷孕,替你贏了一場。」
姜晚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掉,這比罵她一頓更重。
她想解釋自己沒有惡意。
可惡意並不是衡量傷害的唯一標準。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遍。
唐穗起身。
「晚枝的工作我會繼續做。其他的,先別聯繫我。」
姜晚棠也站起來。
「你身體——」
話到一半,她停住。此刻連一句關心,都可能像新的侵犯。
唐穗看出她的克制,神色稍微鬆了一點,卻仍然沒有回頭。
門關上後,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姜晚棠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拿起唐穗沒有喝過的水,倒進水槽。
杯底壓著一張折過的便簽。
是唐穗來之前寫的,只有一句:
【我最怕的不是被人知道懷孕,是所有人都開始替我決定。】
字跡因為握筆太用力,劃破了紙背。
姜晚棠拿著那張紙進了洗手間。
鏡子裡,她昨天的眼妝還沒有卸乾淨,眼尾閃粉和疲憊混在一起,看上去像剛打贏一場漂亮的仗。
可她覺得那場勝利很髒。
她撥通市婦幼投訴電話,主動報出報告編號、流轉時間和自己使用截圖的經過。
接線員反覆確認:「您確定要以本人名義留下記錄?後續調查可能需要您承擔責任。」
「確定。」
她又給律師發去一份清單。
平台下架費用、醫院調查費用、唐穗可能產生的停工損失,以及她願意承擔的心理諮詢和法律支持,一項都沒有漏。
寫到最後,她刪掉了「補償」兩個字,改成「責任」。
錢可以賠,被迫公開的人生卻補不回來。
她從洗手間出來時,傅沉舟仍在原處,沒有問她哭沒哭,也沒有替她撥出任何電話,只把早餐重新加熱了一遍。
姜晚棠站了許久。
傅沉舟將一杯溫水放到她面前。
她沒接。
「別安慰我。」
「沒有。」
「那你做什麼?」
「提醒你吃早餐。」
「我吃不下。」
「犯錯不影響胃口。」
姜晚棠抬頭瞪他。
傅沉舟語氣平靜:「你下午要去醫院投訴泄露源,空腹容易低血糖。」
她發現這個人連安慰都要披著流程的外衣。
「不用你去。」
「律師已經準備好了。」
「傅沉舟。」
姜晚棠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這是我欠唐穗的。」
「我知道。」
「你不要替我處理,不要替我賠,也不要替我道歉。」
男人看了她片刻。
「好。」
答應得太快,反而讓她愣住。
下午去醫院時,傅沉舟果然沒有出現。
姜晚棠獨自坐在投訴辦公室,把報告如何被她拿走、如何出現在直播里,一項項說清。
負責人問她是否要隱去自己的責任,她搖頭。
走出醫院,她才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對面。
傅沉舟沒有下車,只讓司機遞給她一瓶水和一把傘。
他答應不替她處理,就真的只在她需要回去時等著。
姜晚棠上車後,他才把律師的聯繫方式推到她面前。
「資源給你。用不用,你決定。」
姜晚棠把名片翻到背面。
傅沉舟只寫了律師姓名,沒有替她約時間,也沒有標註「必須聯繫」。
那張沒有附帶指令的名片,讓她第一次覺得,接受幫助未必等於把方向盤交出去。
她從小最討厭別人說「我都是為你好」,因為那句話之後,往往緊跟著替她決定。
傅沉舟卻把選擇放回了她手裡。
她沒有道謝,只把名片收進包里。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電人是姜正廷。
姜晚棠接通後,父親劈頭蓋臉地問:「你現在在哪?」
「有事?」
「立刻回家。傅家老太太要帶醫生確認孕情,你別再給我惹事。」
姜晚棠的手指攥緊。
「誰同意驗了?」
「這是傅家的孩子,他們當然有權確認!」
「孩子在我肚子裡。」
「你既然想嫁傅沉舟,就要守傅家的規矩。」
姜正廷聲音壓得更低,「晚枝和姜氏的授權還捆在一起。你敢在這件事上再鬧,我就停掉工作室下一季度的原料供應。」
電話掛斷。
姜晚棠盯著熄滅的屏幕,胸口起伏。她昨天才知道,原來女人懷孕,所有人都能替她決定。
未婚夫能決定孩子歸誰。家人能決定她是否接受。
現在傅家又能決定,誰來驗證她的身體。
傅沉舟提醒:「老太太明早到。」
姜晚棠抬眼:「你早知道?」
「十分鐘前。」
「你準備怎麼辦?」
「拒絕。」
「拒絕得了嗎?」
「可以。」
他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如果我不同意,傅家沒有人能碰你。」
姜晚棠的心口微微一動。
下一秒,傅沉舟的手機收到一條家族群消息。
傅家祖母沈靜儀親自發的。
【明早九點,私人醫生上門。】
緊接著又一條。
【如果不驗,三十天內領證。】
【孩子出生後,正式進入家族信託。】
姜晚棠看完,太陽穴跳了兩下。
她只是想甩一個未婚夫。為什麼現在連結婚倒計時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