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的住處冷得不像有人生活。黑、白、灰。
玄關沒有多餘鞋子,客廳沒有照片,連茶几上的書都按尺寸排得整整齊齊。
姜晚棠剛走進門,就聽見二樓傳來電鑽聲。
凌晨一點十五分。
三個工人正在把一張淺木色嬰兒床搬進書房。
床頭還掛著一隻奶黃色的小兔子,一隻耳朵微微歪著。
姜晚棠三年前做舊銀首飾直播時,曾隨口說過喜歡這種不對稱的兔子。
它和傅沉舟這套房子,格格不入。
「傅先生。」
管家迎過來,「牆面來不及換環保漆,只做了軟裝。空氣檢測的人已經到了,今晚會再測一次。」
姜晚棠站在樓梯口,半晌沒動。
她以為「嬰兒房」只是傅沉舟在車上發瘋。
沒想到他的瘋不是一句話,已經變成了電鑽、嬰兒床和空氣檢測報告。
「先停下。」她說。
電鑽聲停下,所有人都看向傅沉舟。
他把外套交給管家:「繼續。」
下一秒,電鑽重新響起。
姜晚棠轉頭瞪他:「這是你的房子,還是我的刑場?」
「對外,我們今晚開始共同居住。」
「所以就要真裝修一個嬰兒房?」
「傅家會派人來。」
「讓他們看客房不行?」
「你父親也會來。」
姜晚棠沉默了。
姜正廷若知道她只是在撒謊,一定會拿晚枝逼她重新回去。
傅沉舟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高跟鞋。
「脫掉。」
「什麼?」
「鞋。」
「我只是假的懷孕,不是假的有腳。」
男人已經彎下身。
姜晚棠下意識後退,腳後跟撞到玄關櫃,沒了退路。
傅沉舟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纖細的腳踝。
掌心溫度透過絲襪貼上來,她肩背一僵。
「你做什麼?」
「孕婦不穿八厘米高跟鞋。」
「我不是——」
樓梯上的工人正好回頭。
姜晚棠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傅沉舟抽掉鞋扣,將高跟鞋放到一旁。
管家很快遞來一雙柔軟的白色拖鞋。
鞋面上還有兩隻兔耳朵。
姜晚棠低頭看了三秒。
「你家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管家一本正經:「傅先生十分鐘前讓人買的孕婦防滑鞋,附近商場只剩這個款式。」
傅沉舟站起身。
「先穿著。」
姜晚棠想把兔耳朵踩扁。
可鞋底確實柔軟,她剛才站了整晚,腳掌早就疼得發麻。
她穿進去,沒再說話。
管家又讓人推來兩個衣架。上面掛著寬鬆睡裙、針織外套和一排平底鞋。
「傅先生按照姜小姐平時的尺碼準備的。」
姜晚棠看向傅沉舟。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危機公關資料。」
「公關還查腰圍?」
「禮服品牌公開過。」
答得滴水不漏,可他甚至知道她平時只穿軟底羊皮鞋,不喜歡硬鞋面。
姜晚棠正要追問,手機響了。
唐穗的第二條消息。
【照片是我的。你至少應該先告訴我。】
她的心情驟然沉下去。
剛才所有荒謬的笑意都淡了:「客房在哪?」
管家指向二樓主臥另一側:「姜小姐的房間已經收拾好,與傅先生的臥室隔著一間書房,現在是嬰兒房。」
換句話說,她和傅沉舟一左一右,中間睡著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荒唐得有病。
姜晚棠上樓,推開客房門。
房間裡已經放好她常用品牌的護膚品,衣櫃空了一半,桌上擺著一隻嶄新的保溫杯。
傅沉舟停在門口,沒有再往裡走,只遞給她一張二維碼。
「掃一下。」
「什麼?」
「共同帳戶。」
她以為是銀行卡。掃完才發現,是孕期軟體。
頁面中央顯示:孕八周零三天。下方兩個頭像。
媽媽:待加入。爸爸:傅沉舟。
姜晚棠盯著「爸爸」兩個字,眼皮跳了跳:「你什麼時候註冊的?」
「在車上。」
「你擬協議、封報告、查媒體的時候,還註冊了一個爸爸帳號?」
「順手。」
共同帳戶里還多了一條「爸爸日記」。
第一條只有時間,沒有內容。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恰好是他在宴會廳認下孩子的時間。
姜晚棠點開編輯框,故意輸入:
【爸爸第一天工作總結:協助孕婦詐騙,連夜製造偽證。】
傅沉舟看了一眼,刪掉「詐騙」兩個字,改成:
【共同應對突發事件。】
「你連寶寶日記都要寫成董事會紀要?」
「避免將來記憶偏差。」
「它沒有將來。」
傅沉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很快,他又新建了一條。
【媽媽今天穿了兔子拖鞋。】
姜晚棠耳根莫名一熱。
「記這個做什麼?」
「第一天。」
他說得像第一天本身就值得被保存。他的效率快得近乎不講道理。
傅沉舟接過她手機,將飲食、作息、用藥提醒全部打開。
姜晚棠伸手去搶:「別亂設,我明天要回工作室。」
「可以。」
她一愣。
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司機和保鏢跟著。」
「我不需要。」
「媒體需要。」
「傅沉舟,這是監控。」
「是保護。」
「區別由誰定義?」
他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微頓。
「你。」
姜晚棠沒想到他會退。
「司機保留,保鏢不進工作室。行程只報出發和到達,不讀取具體位置。」
她想了想:「再加一條,你不能擅自取消我的工作。」
「可以。」
「還有,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傅沉舟看她一眼。
「酒和生食除外。」
「假的也不能?」
「偷拍視頻不會替你標註真假。」
姜晚棠被他說得煩,索性開始胡鬧。
「真正的孕婦會孕吐,會挑食,會情緒不穩定。你既然要當爹,就別後悔。」
「不會。」
「我現在想吃城西那家凌晨兩點關門的楊枝甘露。」
管家看了眼時間。一點四十分。
城西距離這裡四十公里。
姜晚棠以為傅沉舟至少會皺眉。
他只對管家說:「讓司機去。不要加冰。」
「還要南街的蟹粉小籠。」
「孕期不建議吃蟹。」
「你看,你根本不尊重孕婦需求。」
傅沉舟垂眸,在平板上修改協議。
第六條:孕期需求由雙方協商,不得以虛構症狀惡意消耗公共資源。
姜晚棠:「……」
她這才反應過來。
和一個會實時修訂規則的人作對,非常不划算。
嬰兒房裡傳來工人說安裝完成的聲音。
姜晚棠走過去。
淺色窗簾,雲朵燈,小小的衣櫃,角落裡甚至擺了一張單人沙發。
嬰兒床上,那隻奶黃色兔子還沒拆標籤。
她伸手碰了碰兔耳朵。
「為什麼是兔子?」
「附近只有這個。」
傅沉舟站在門口,回答得和兔子拖鞋一模一樣。
姜晚棠低頭看著那隻歪耳朵,越發覺得這句解釋不可信。
姜晚棠回頭:「你小時候也喜歡兔子?」
男人的目光落在嬰兒床上。
「我母親答應過,會把兒童房旁邊那間留給弟弟妹妹。」
「後來呢?」
「沒有後來。」
他說得平靜。
姜晚棠卻問不下去了。
傅沉舟的母親在他十三歲時去世。半年後,傅父讓早已存在的婚外關係正式進入傅家,傅景川和他的母親也從此有了名分。
那間房後來住進了父親與繼母的孩子。
姜晚棠的手還搭在兔子耳朵上,剛才只覺得荒謬的嬰兒房,忽然多出一點說不清的酸。
樓下猛地傳來門鎖報警聲。
管家匆匆上來。
「傅先生,二少爺來了。」
「他原有門禁還沒撤,已經進門。」
傅沉舟目光冷下來。
「現在撤。」
話音剛落,傅景川已經衝上二樓。
他眼裡布滿紅血絲,看到姜晚棠穿著兔子拖鞋站在嬰兒房裡,臉色更難看。
「你真住進來了?」
姜晚棠還沒回答,他已經伸手來拉她。
「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可以當你在發瘋。」
手腕尚未碰到,一隻手先擋在中間。
傅沉舟把姜晚棠護到身後。
「門禁已經取消。」
傅景川死死盯著他:「哥,這是我和晚棠的事。」
「你們已經結束了。」
「她是在賭氣!」
「那也是對你。」
傅景川呼吸一滯。
姜晚棠從傅沉舟肩後看出去,覺得這句話很痛快。
她的賭氣,她的發瘋,她的難堪,至少終於不用再被傅景川定義成「鬧夠了就會回來」。
「晚棠。」
傅景川放軟聲音,「跟我走。」
傅沉舟側過臉。
「你叫錯了。」
傅景川皺眉:「什麼?」
男人站在她面前,連眼神都沒有動。
「叫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