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身份,關於今天發生的一切,關於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
太多的事情需要理清。
蘇蔚川屏住呼吸,壓下手臂傷口沾水後傳來的刺痛,也壓下了心頭因為濕身和剛才附肢「襲擊」而升起的一絲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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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一身狼狽的水漬,提高聲音喊道:「塞西爾,鬆開!」
蘇蔚川的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命令式的強硬。
纏在他手腕上的黑色附肢不僅沒有鬆開,反而似乎收得更緊了些,那冰涼的觸感存在感極強。
塞西爾緩緩地、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姿態轉過了身,他臉上的水珠順著深刻的輪廓滑下,猩紅的眼眸在水汽中顯得更加氤氳難測。
他看著蘇蔚川濕透後有些狼狽卻依舊強作鎮定的樣子,眨了眨眼,竟然露出一臉的無辜,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般的控訴:「不,我不鬆開……親愛的。」
塞西爾理直氣壯地補充道,「這是你的錯。是你先……撩我的。」
他用了一個略顯曖昧且模糊的詞,指向了蘇蔚川剛才那番出於好奇的撫摸和按壓。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那副明明掌控著局面卻偏要擺出受害者姿態的樣子,一時語塞。
跟此刻這種狀態下的塞西爾爭論「誰先開始」這種問題,顯然是徒勞且幼稚的。
他只是無奈地看了塞西爾一眼,輕輕挑了一下眉毛,聰明地選擇不再糾纏於這個意外,而是由自己主動、強硬地岔開話題。
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
「你不覺得,你應該跟我解釋一下嗎?」蘇蔚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清晰,儘管渾身濕透,但他的眼神銳利,直視著塞西爾猩紅的眼眸。
「塞西爾·恩特?」他刻意停頓,然後清晰地吐出另一個名字,「還是……塞西爾·尤利西斯?」
聞言,塞西爾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蘇蔚川會在這個時候,如此直接地點破這個秘密。
塞西爾將頭湊得更近,幾乎要附在蘇蔚川的耳側,溫熱的氣息混合著水汽噴灑在蘇蔚川敏感的耳廓上。
他用一種近乎抱怨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低聲道:「現在……是談這個的時候嗎?」
塞西爾顯然想迴避。
蘇蔚川不為所動,他甚至微微俯下頭,拉近了兩蟲之間的距離,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哄勸,但無比堅定的語氣,在塞西爾耳側說:「乖,不要任性。」
這個詞用在這裡,有種奇特的違和感,但他說得極其自然。
「放開我,把附肢收起來。」蘇蔚川提出了明確的要求,「然後,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現在,這裡,就是談這個的時候。」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理性的、解決問題的決心,同時也微妙地滿足了塞西爾某種渴望被關注和安撫的心理。
塞西爾定定地看了蘇蔚川幾秒,猩紅的眼眸中,翻湧的瘋狂和偏執似乎在與某種更深的、對蘇蔚川的「順從」欲望鬥爭。
最終,後者占了上風。
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清晰的、戀戀不捨的情緒,但還是緩緩地、鬆開了纏繞在蘇蔚川手腕上的附肢。
冰涼的觸感離去。
接著,蘇蔚川看到塞西爾背後的四對黑色附肢,開始同步地、以一種極其流暢順滑的動作,向著他的背部收縮。
附肢一節節縮短,爪刺收斂,最終,整個附肢完全沒入了背部那幾道「通道」之中。
皮膚組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迅速合攏、彌合,轉眼間,那裡又只剩下幾道顏色略深、但表面平滑的舊疤痕,仿佛剛才那一切驚悚和非凡的景象都只是幻覺。
與此同時,塞西爾眼中那駭蟲的、透亮的猩紅色,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變回了蘇蔚川所熟悉的、那種深沉的、偏向深紫的眸色。
只是那眸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完全平息的暗涌。
***
蘇蔚川彎腰撿起還在噴水的淋浴器,關掉了開關。
嘩嘩的水聲戛然而止,狹小的洗浴室里瞬間變得安靜,只剩下滴答的水聲和兩蟲有些濕重的呼吸聲。
他們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一前一後,帶著一身濕漉漉的狼狽,走出了淋浴室,回到了相對乾燥一些的休息室。
空氣有些凝滯。
塞西爾的目光落在蘇蔚川左臂的繃帶上——那裡已經完全被水浸透,邊緣甚至又開始隱隱滲出淡淡的粉色。
他指了指,語氣恢復了部分平時的樣子,但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關切和一絲強硬:「傷口打濕了,先重新清理包紮一下吧。」
這不是商量,而是要求。
蘇蔚川也感覺到了傷處傳來的、比之前更清晰的刺痛和悶脹感。
他知道塞西爾說得對,他沒有反對,走到醫療箱旁,重新打開。
蘇蔚川背對著塞西爾,開始處理傷口。
動作依舊利落,但比剛才更加仔細了一些。
他用乾淨的吸水棉巾儘量吸乾傷口周圍的水分,然後重新噴上消毒噴霧。
刺痛讓蘇蔚川的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接著,他解開濕透的舊繃帶,換上了乾燥的新繃帶,一圈圈纏繞,打結固定。
在這個過程中,蘇蔚川濕透的上衣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精瘦但線條清晰的背部輪廓。
他將濕漉漉的衣擺捲起一部分,以便操作,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
傷口雖然疼痛,但確實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醫療箱裡的東西也只夠進行這樣的簡單包紮,更精細的處理需要去醫療中心。
蘇蔚川一邊有條不紊地卷著繃帶,一邊開口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沒有回頭。
塞西爾一直看著蘇蔚川包紮的動作,聞言,他的眸光閃動了一下。
他走到蘇蔚川側前方的椅子上坐下,交疊起長腿,姿態看似放鬆,但眼神卻緊緊鎖定蘇蔚川。
「什麼時候?」塞西爾問道,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第三天。」蘇蔚川打好最後一個結,將剩餘的繃帶放回醫療箱,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塞西爾。
他的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銳利。
「托比亞斯教授去找阿克提斯,想要調閱加布瑞爾的完整實驗檔案時,我就有所懷疑,並且基本猜到了。」
蘇蔚川拉過另一把椅子,在塞西爾對面坐下,濕透的衣物讓他有些不舒服,但他忽略了這點,開始條理清晰地分析:「阿克提斯對你的態度,與你表現出來的『朋友』或『普通同僚』身份完全不符。」
「他對你,與其說是尊重,不如說是……敬畏和絕對的服從。」
「你讓他去做的事情,他從來沒有問過一句『為什麼』,只會立刻執行。」
「而且,沒有你的明確允許或示意,他從來不敢自作主張做任何決定,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蔚川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塞西爾的表情,後者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否認。
「所以,我當時就猜到,阿克提斯與你之間,肯定是上下級關係,而且你是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的那一方。」
「你是他的長官。」
塞西爾點了點頭,這一點確實如此。
他雖然在蘇蔚川面前刻意模糊了身份,但也從未想過要在阿克提斯面前進行多麼精心的掩飾,或者說,他潛意識裡或許並不完全排斥被蘇蔚川察覺。
塞西爾淡淡地承認:「這一點,確實。」
蘇蔚川接著說,邏輯鏈條非常清晰:「然後,就是最關鍵的一點。」
「托比亞斯找阿克提斯索要檔案,阿克提斯非常明確地拒絕了,說那是軍部SSS級機密,必須有元帥的直接命令才能調閱。」
他看向塞西爾,「當時,我在場。我只是出聲,表示我們需要那份檔案進行研究,或許有助於控制加布瑞爾的情況。結果呢?」
蘇蔚川微微挑眉:「阿克提斯在聽到我說話後,態度立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他甚至沒有再多問托比亞斯教授一句,就立刻改口,說他馬上去聯繫元帥,申請調閱權限。」
「那種反應速度,那種毫不猶豫,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層層請示的下級軍官該有的。」
「他表現得像是……他可以直接聯繫到元帥本蟲,並且有相當大的把握能立刻拿到授權。」
聽到這裡,塞西爾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心裡不禁想罵阿克提斯一句「蠢貨」。
這傢伙的表現確實太過露骨,就差直接把「我的上司就是尤利西斯元帥」寫在臉上了。
「如果到了這一步,我再猜不到那個所謂的『塞西爾·恩特』其實就是軍部最高統帥,『帝國的獠牙』,塞西爾·尤利西斯元帥,」蘇蔚川總結道,語氣平靜無波,「那我真是傻子了。」
他看著塞西爾,眼神里沒有震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更深層的、無法解開的疑惑。
「但是,我想不明白。」蘇蔚川緩緩說道,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真正困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隱瞞身份,用假名接近我,甚至……」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標記」那兩個字,但意思不言而喻,「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塞西爾一直安靜地聽著,當蘇蔚川問出最後這個問題時,他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打斷了蘇蔚川可能更深入的追問,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坦誠的迴避:「抱歉,親愛的。」
塞西爾看著蘇蔚川的眼睛,「關於這件事……我暫時不能告訴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蟲之間的距離,那雙變回紫色的眼眸深深望進蘇蔚川眼底。
「讓我先保留這個秘密。」
塞西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就像我從來不過問你的秘密一樣,我們互相保留秘密,不好嗎?」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坦誠而狡猾地提出「互相保留秘密」的建議,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淺笑。
那不是全然愉悅的笑,而是一種混合了瞭然、無奈和一絲玩味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接受或拒絕這個「停戰協議」,而是向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目光帶著某種試探,問道:「你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嗎?」
蘇蔚川的聲音平穩,但尾音微微上揚,「我們可以互相交換。用你的一個秘密,換我的一個。很公平,不是嗎?」
這個提議對塞西爾充滿了誘惑。
他渴望了解蘇蔚川的一切,包括那些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不為蟲知的過去和特質。
蘇蔚川身上的矛盾點——
雄蟲的身份與不符常規的冷靜果決、對武器的熟練、面對危機時近乎本能般的戰術思維
——像是最美味的餌料,不斷撩撥著他探究和占有的欲望。
如果能通過交換獲得一部分答案,無疑能極大地滿足他。
然而,塞西爾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凝視著蘇蔚川,裡面涌動的情感複雜難辨,但那份專注和偏執清晰可見。
「不。」塞西爾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心甘情願地告訴我你的所有秘密。不是因為交換,不是因為被迫,而是你願意主動向我敞開心扉。」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一絲他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近乎痴迷的色彩,「雖然,親愛的,有時候正是這一點點神秘,讓你變得更加吸引我。」
塞西爾承認,未知本身也是蘇蔚川魅力的一部分,讓他永遠無法感到厭倦或完全掌控。
蘇蔚川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似笑非笑。
他聽懂了塞西爾的言下之意——塞西爾要的不是交易來的情報碎片,而是完全的、主動的交付。
這種近乎偏執的「想要全部」的欲望,非常符合塞西爾的性格。
同時,塞西爾也狡猾地將自己放在了「等待者」和「欣賞者」的位置,用「神秘感」作為藉口,暫時迴避了更深層的秘密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