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對的尖—端,還在緩緩往下滴落著粘稠的黃綠色血液,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污漬。
蘇蔚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的臉上露出了不適和嫌棄。
他移開目光,聲音平板地說:「髒死了。」
塞西爾感受到了蘇蔚川的嫌棄,這讓他眼中翻湧的瘋狂出現了一絲短暫的凝滯和困惑。
他不懂為什麼。
他身上哪裡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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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灰塵?
還是因為……
塞西爾順著蘇蔚川剛才的視線,看向自己身後還在滴落血液的附—肢尖端。
殺死威脅、保護雄蟲,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為什麼會被嫌髒?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的困惑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委屈的神情,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跟此刻狀態下的塞西爾講道理可能效果有限,但他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和底線。
蘇蔚川指了指塞西爾身後,語氣帶著命令的平靜:「你身後的這個,」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附肢。洗過嗎?」
塞西爾想過千萬種蘇蔚川看到他這種形態時可能出現的反應。
按照他過往的經驗和認知,可能是恐懼、尖叫、排斥、厭惡,或者是少數變態可能會有的興奮、崇拜……
但塞西爾從未設想過,蘇蔚川會是這樣一種反應——
沒有驚恐逃竄,沒有歇斯底里,甚至沒有過多的驚訝。
蘇蔚川只是皺著眉,看著他,然後平靜地、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地,問他:「洗過嗎」。
好像塞西爾背後張牙舞爪、剛剛殺死一個怪物的恐怖武器,只是一件不小心沾了泥點的普通工具。
這種超出所有預設的平靜反應,讓塞西爾那被殺戮欲和占有欲充斥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愣住的樣子,再次強調,語氣不容置疑:「以前我不管。現在,必須洗乾淨。」
塞西爾又眨了一下眼,如果他忽略身後那幾對緩緩擺動的、沾滿黃綠色血液的恐怖黑色附—肢,單看他臉上此刻那近乎呆滯的、因為極度意外而暫時失去表情管理的臉,配合那雙猩紅的眼睛,竟然顯出一種詭異的、近乎笨拙的「呆」。
他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狀況。
從來沒有任何蟲,會用這種語氣,對自己提出這種要求。
蘇蔚川讓他洗乾淨……
洗乾淨這些附肢?
塞西爾下意識地開始回憶,以前他是怎麼處理這種情況的。
那些記憶大多蒙著一層實驗室特有的、冰冷的白光。
通常是在完成蟲皇陛下交付的某些「特殊」任務後,他身上帶著濃重的、各種生物的血污和戰鬥痕跡,直接進入隸屬於皇室的某個秘密實驗室。
那些穿著白大褂、眼神里混合著恐懼和研究的科學家們,會示意塞西爾躺進一個巨大的、充滿營養液的艙體裡。
那種液體聞起來什麼氣味也沒有,冰涼滑膩。
他們會給他注射強效鎮靜劑,讓他失去意識。
等塞西爾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躺在乾淨的恢復床上,身上的血跡、污漬,包括附—肢上的,全都消失不見,皮膚和甲殼光潔如新,好像之前那一切血腥和殺戮從未發生。
所以,他從未思考過還有「清洗」這個過程。
那就像呼吸一樣,是實驗室處理流程的一部分,不需要塞西爾參與,也不需要他關心。
塞西爾看著蘇蔚川那張嚴肅中帶著嫌棄的臉,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情緒升騰起來。
他抿了抿唇,那雙猩紅的眼睛裡瘋狂稍褪,竟然流露出一絲真實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塞西爾低聲說,語氣甚至有點抱怨的意味:「可是,以前……都是不用洗的。」
自從離開那個實驗室,被蟲皇陛下直接任命並賦予一定自主權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任務之外露出過這種完全形態了。
偶爾使用力量,也極為克制,不會讓附肢暴露到需要專門清理的地步。
所以,「洗不洗」這個問題,對塞西爾而言,確實是一個久遠的、近乎陌生的概念。
他絕不可能以這種形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那會引起無法控制的恐慌和麻煩。
所以,在離開這裡之前,塞西爾必須把身後的附—肢重新收回身體。
這是本能,也是必要。
但蘇蔚川聽到了他的話,並且立刻想到了關鍵。
想到塞西爾如果不洗乾淨,就這樣直接讓沾著加布瑞爾血液、灰塵、或許還有其他不明污物的附—肢,重新縮回那幾道疤痕下的皮肉里……
蘇蔚川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不適。
那感覺,就好像自己珍藏的、喜歡的某樣東西,被什麼極其污穢之物從內部污染了一樣,讓他難以忍受。
這個念頭促使蘇蔚川下定了決心。
他不再多言,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塞西爾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然後,蘇蔚川拉著還處於怔愣和委屈混合情緒中的塞西爾,轉身就朝記憶中學樓這一層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依舊瀰漫著塵土和血腥氣,遠處似乎還能聽到軍雌小隊謹慎搜索的細微聲響。
蘇蔚川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目標明確,腳步很快,儘管左臂的疼痛讓他臉色有些發白,但他還是拖著塞西爾迅速穿過凌亂的走廊,找到了那間標識著休息室的門。
他擰開門把手,讓塞西爾進去,然後他迅速反手關門。
「咔噠」一聲把門鎖死。
將外面的一切暫時隔絕。
休息室里光線尚可,陳設簡單。
蘇蔚川一邊拉著塞西爾往裡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塞西爾,你這副樣子,沒被那些軍雌看到吧?」
他指的是那些奉命前來抓捕或處理加布瑞爾的軍雌。
塞西爾的注意力還處於一種奇特的分散狀態,一半在蘇蔚川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另一半則不由自主地、持續地被蘇蔚川左臂那片被鮮血浸透的繃帶所吸引。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沒有。你放心。」
頓了頓,塞西爾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他特有的、屬於高位者的漠然和篤定,「而且就算看到了……他們也不敢說什麼。」
他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能力確保這一點。
蘇蔚川沒有對塞西爾的後半句話做出評價,他已經拉著塞西爾走到了休息室內側,一個小巧的、帶著磨砂玻璃門的洗浴室門前。
他停下腳步,鬆開塞西爾的手腕,指了指洗浴室的門:「塞西爾,你先進去,把這些附—肢洗乾淨。」
蘇蔚川特意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微微晃動、尖端偶爾滴落血液的黑色附—肢,強調道,「然後,再把它們收起來。」
塞西爾順著蘇蔚川的手指看向那扇狹窄的洗浴室門,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張開的、每一對都長度驚蟲、需要一定空間才能靈活舒展清洗的附—肢。
他倚著門框,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這地方,太小了。」
塞西爾說的是事實,並非推脫。
蘇蔚川聞言,也仔細比對了一下洗浴室的門框尺寸和塞西爾背後附肢的規模。
誠如塞西爾所言,這個給普通蟲使用的洗浴室確實有點小。
如果只是塞西爾一隻正常的成年雌蟲進去,空間完全綽綽有餘。
但要加上他背後那四對張揚的、需要清洗到每一節關節和爪刺的附肢,這個空間就顯得極為侷促了。
塞西爾進去後,背後的附肢恐怕根本無法全部伸展開,更別提進行有效的清洗。
蘇蔚川快速地思考了一下。
塞西爾自己進去洗顯然行不通。
那麼,似乎只剩下一個辦法——
讓塞西爾背對著站在洗浴室門口,身體大部分在外面,只把附肢需要清洗的部分探進去。
然後,自己站進洗浴室裡面,拿著淋浴器幫他沖洗。
雖然這個方案看起來有些奇怪,甚至荒謬——
讓一隻剛剛經歷生死搏殺、手臂重傷的雄蟲,在狹小的洗浴室里,給一隻背後張著恐怖附肢、眼睛猩紅的雌蟲「洗澡」……
但在眼下沒有其他合適場地和工具的情況下,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蘇蔚川向來雷厲風行,只要能解決問題,形式上的怪異可以忽略。
他不禁側頭,又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傷口。
劇烈的疼痛已經轉為一種持續的、悶脹的抽痛,但好在血似乎真的止住了,繃帶上的洇濕範圍沒有繼續擴大。
應該沒有傷到主要動脈。
「等會。」蘇蔚川對塞西爾說,語氣平淡。
他轉身,開始在休息室里翻找。
蘇蔚川的目光掃過柜子和抽屜,很快,他在一個壁櫃裡找到了一個標配的小型醫療箱。
打開,取出裡面乾淨的繃帶和一瓶消毒噴霧。
他先是用消毒噴霧對著傷口周圍簡單噴了噴,刺激性的感覺讓他眉頭蹙起,但動作沒停。
然後,蘇蔚川用牙齒配合右手,利落地將之前被塞西爾扯松、又被血污浸透的舊繃帶解開扔掉,換上了新的、乾燥的繃帶,纏繞了幾圈,打了個牢固的結。
整個過程很快,甚至有些過於「隨便」,僅僅是為了止血和防止進一步污染,也談不上什麼精細處理。
塞西爾一直靠在門框上看著蘇蔚川,目光沉沉。
當看到蘇蔚川如此隨意地處置那道在他看來極為刺眼的傷口時,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塞西爾不喜歡這樣。
他不喜歡蘇蔚川受傷,更不喜歡蘇蔚川如此輕視自己的傷口。
那傷口應該得到最精心的照料,而不是這樣草草包紮。
但塞西爾沒有出聲制止,只是那雙眼中的猩紅,似乎又濃郁了幾分,翻湧著某種壓抑的焦躁。
蘇蔚川處理好傷口,將醫療箱放回原處。他想,只要等會注意一點,別讓水直接衝到傷口就好。
暫時只能這樣了。
他走回洗浴室門口,對依舊倚著門框、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塞西爾說:「塞西爾,轉過去,背對著門。」
塞西爾的目光從蘇蔚川的手臂移到他的臉上,似乎明白了蘇蔚川的意圖。
他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辨明的情緒,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其他。
但塞西爾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任何質疑,他只是非常聽話地、順從地依言轉過了身,將寬闊的背部,以及那四對緩緩擺動的、沾著污漬的黑色附肢,完全展示在蘇蔚川面前。
他的姿態,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乖順的配合。
***
洗浴室里——
蘇蔚川取下淋浴器,握在手中,冰涼的金屬質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塞西爾背部那幾對附肢和仍然完好的衣物上,一個新的、現實的問題浮現出來。
按理來說,「洗乾淨」這種事情,應該是要脫掉衣服才足夠方便。
水流可以毫無阻礙地沖刷皮膚和甲殼,不會因為布料吸水而變得沉重、粘膩,也更容易檢查是否沖洗乾淨。
但如果叫塞西爾脫衣服……
蘇蔚川立刻感到了一絲尷尬。
那恐怕就不是簡單脫掉上衣就能避免濕身的事情了。
水流沖洗附肢時,不可避免地會濺射、流淌,褲子肯定會濕透。
那麼,只能脫到赤裸,什麼也不剩,才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然而……
讓塞西爾真的在自己面前脫得一絲不掛?
蘇蔚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雖然雄蟲和雌蟲在生理結構上確實存在差異,日常更衣、醫療處理時也談不上多麼避諱,但在眼下這種狹小、私密、氣氛微妙的空間裡,進行這種完全暴露的清洗……
那場景光是想像一下,就足以讓蘇蔚川感到一陣強烈的、無所適從的尷尬。
這早已超出了普通幫忙或醫療處理的範疇,充滿了難以言喻的……
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耳廓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熱,染上了一層薄紅。
想到那種赤裸相對的場面,蘇蔚川只覺得好像全身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些許,帶來一種莫名的燥熱。
這感覺並不令蟲愉悅,反而是一種被打擾了邊界清晰感的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