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爾沒有立刻出聲。
蘇蔚川不禁微微蹙眉,追問道:「塞西爾,怎麼了?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儘管塞西爾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很正常,但他的直覺卻在一直報警,提醒他:塞西爾此刻的狀態十分不對勁。
「你現在在哪?」塞西爾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蘇蔚川報出了咖啡廳的地址,並主動說道:「我馬上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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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裡等我。」塞西爾的語速快得不容置疑,帶著一種急切的命令口吻,「我馬上過來接你回家。」
話音未落,通訊便被迅速掛斷,他甚至沒給蘇蔚川開口的機會。
聽著通訊器里傳來的忙音,蘇蔚川輕輕嘆了口氣。
剛剛與阿利斯泰爾會面,知曉了更多關於塞西爾身世的秘密與背後的血腥糾葛,此刻再想到即將面對塞西爾,一種難以言喻的疲累感沉沉地壓了上來。
那感覺像是將愧疚、理智的權衡、無法言說的同情、以及必須維持的警惕與疏離……種種複雜矛盾的情緒全都雜糅在一起,打包成一個無形卻沉重的「包袱」,牢牢背在了他的身上。
塞西爾來得極快,快得讓蘇蔚川都感到有些意外。
只有坐在懸浮車副駕駛位上的阿克提斯愁眉苦臉,他一邊緊抓著扶手,一邊在心裡飛速計算著元帥這一路究竟無視了多少條交通法規,超速了多少次。
算到後來,他乾脆自暴自棄地放棄了。
反正最後收拾殘局、處理罰單、平息潛在投訴的都是他這個副官。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這種近乎「生死時速」的駕駛下,竟然沒有發生任何碰撞或意外,簡直是奇蹟。
塞西爾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蘇蔚川的面前,他的氣息微亂,衣著也因為急促的行動而略顯不整,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強行鎮定也難以完全掩蓋的慌亂,與他平日冷峻威嚴的形象頗有出入。
蘇蔚川抬眼看塞西爾,臉上露出一個和平日無異的、淺淡的笑容,試圖緩和有些緊繃的氣氛:「這裡的咖啡味道還不錯。既然來了,陪我一起喝一杯再走吧。」
塞西爾依言在蘇蔚川對面的位置坐下。
他依舊冷著一張臉,周身散發的寒意讓過來點單的服務員嚇得手都有些發抖,匆匆記下要求後便逃也似的奔回收銀台,一邊拍著胸口,一邊露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
阿克提斯非常有眼力見地挑了一個既能觀察到這邊情況、又不會打擾到塞西爾和蘇蔚川的角落位置坐下,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塞西爾的目光牢牢鎖在蘇蔚川臉上,但那冰冷的臉色終究沒能維持太久。
他看著蘇蔚川平靜的眉眼,心中那股混合著不安與失控感的躁動再次翻騰。
塞西爾有些急迫地、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控訴地開口道:「你應該告訴我的。」
「什麼?」蘇蔚川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知道塞西爾具體指的是哪件事。
是出門沒報備?
還是其他?
塞西爾接著解釋道,他的目光緊鎖著蘇蔚川:「如果你要去什麼地方,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他十分克制,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儘量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伴侶之間溫和的請求,而不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而,這種過於強調「告知」與「行蹤掌控」的表述,在蘇蔚川聽來,與其說是對平等伴侶的溝通期望,不如說更像是雌父雄父對尚未獨立的蟲崽提出的、基於監護責任的要求。
這讓他感到一絲微妙的異樣。
或許是察覺到了蘇蔚川那一閃而過的疑惑,塞西爾迅速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
他微微低下頭,這個動作巧妙地遮掩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過於激烈的情緒——那些混合著焦慮、占有欲和因失控而滋生的陰暗念頭。
塞西爾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一種精心計算的、示弱般的語調,聰明地在話語中透出幾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親愛的,如果我不知道你去哪了,我會很擔心你的。」
他放低了姿態,甚至摻入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控訴意味,仿佛蘇蔚川的獨自外出是一種對他的忽略或傷害。
說完,塞西爾重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蘇蔚川,那雙時常顯得陰鷙的眼睛裡,此刻努力醞釀並流露出些許清晰可辨的委屈神色,試圖以情感示弱來達成目的。
面對這樣收起利爪,顯露出罕見甚至可能帶有表演成分的「脆弱」一面的塞西爾……
蘇蔚川發現自己的拒絕有些難以出口,他沉默了一瞬,給出了一個留有迴旋餘地的回答:「我儘量。」
這既是安撫,也是一種不徹底的承諾。
「下次我會記得告訴你。」
他無法保證「永遠」或「每次」。
這個回答顯然不足以完全平息塞西爾內心翻騰的掌控欲,但表面上的讓步讓他神色稍霽。
他露出了一個笑容,這笑容讓他英俊卻時常冷厲的面容柔和了許多。
塞西爾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覆蓋住蘇蔚川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掌心溫熱,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
「親愛的,」他笑著說,語氣輕柔,但眼神深處卻悄然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滿足與某種更深沉、更偏執的篤定,「我知道,不會有下次的。」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接受了,實則更像是一種宣告——
他不會允許「下次」發生!
蘇蔚川不欲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塞西爾此刻看似緩和的狀態下,隱藏著一種他熟悉的、近乎危險的偏執苗頭。
蘇蔚川需要轉移話題,也需要為今天的單獨外出提供一個更合理、更難以被追究的理由。
「其實……」他略作停頓,聲音低了下去,自然地流露出一絲沉鬱,「今天是我雄父的忌日。」
塞西爾明顯愣了一下,覆蓋著蘇蔚川手背的手掌微微收緊,似乎想通過這種無聲的肢體接觸傳遞一些安慰與支持。
他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謝謝你,塞西爾。」蘇蔚川感受著手背傳來的溫度和力道,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淡淡的傷感,「我已經去看過他了,現在感覺已經好多了。」
他給出了一個完整的行為閉環,這也能夠很好地解釋他為何獨自外出以及此刻略顯低沉的狀態。
塞西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你應該早一點告訴我的。」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認真的責備,以及一種基於身份的自覺,「作為你的雌君,在這種時候,我應該陪你一起去。」
塞西爾將自己置於「伴侶」的位置上,所以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甚至體現了他的責任感。
蘇蔚川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恍然和淡淡的懊惱,他呆愣了一下,才回應道:「確實……是我忘了。」
他順著塞西爾的話,將這次「遺漏」歸結為自己的疏忽,而非有意排斥。
接著,蘇蔚川順勢將話題轉移:「等下次吧,下次我們一起去見我的雄父。」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上一點溫和,「他是只很漂亮的雄蟲。」
蘇蔚川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蘇搖光的模樣。
他的雄父蘇搖光,確實擁有一種驚蟲的、極具衝擊力的美貌。
那種美麗,純粹而耀眼,足以讓身為蟲族元帥的阿利斯泰爾為之傾心。
換言之,則是一見鍾情。
然而,華麗的表象之下往往另有真相。
蘇搖光的出身並不顯赫,甚至還比不上一個平民雄蟲,他在蟲族是黑戶,他不是蟲族的雄蟲,所以他成為了蟲皇手裡最好用的「工具」。
而他那過於漂亮的外表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災禍,但同時他也沒有一顆同樣堅韌強大的心。
在蘇蔚川的印象里,他的雄父蘇搖光更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溫室花朵,美麗卻易碎,對環境的變化和現實的殘酷缺乏足夠的抵禦能力。
但他也清楚,若論容顏的極致,皇夫菲尼克斯·恩特更在蘇搖光之上。
不!
菲尼克斯不僅僅是「漂亮」,他擁有的,是一種更具震撼力、更富有侵略性的「美麗」。
如果說,菲尼克斯的美是熾烈耀眼的太陽,光芒萬丈卻高不可攀,帶著天生的尊貴與疏離感;那麼蘇搖光的漂亮,則是精心栽培的、綻放在庭院中最嬌艷的那朵鮮花,美麗動蟲,且似乎觸手可及。
事實上,蘇蔚川內心深處一直存有一個不解的疑惑:
既然皇夫菲尼克斯已經擁有了如此驚蟲的美麗,為何蟲皇還要四處尋覓情蟲,不斷製造風流韻事?
可若說蟲皇全然不愛皇夫,似乎也說不通。
一個很明顯的證據是:
蟲皇曆來的那些情蟲,包括蘇搖光在內,在容貌氣質上,或多或少都能看出模仿菲尼克斯的影子。
他們都可以被視為那位尊貴皇夫的、不同程度上拙劣或精妙的「替身」。
是的,這是一個很少蟲知曉的秘密。
蘇搖光的相貌,與皇夫菲尼克斯有著約莫五分的相似。
尤其是側臉輪廓與眉眼間的神韻。
然而,他們的性格卻堪稱南轅北轍,截然不同。
蘇搖光性情柔軟、溫柔,但這份柔軟中並非沒有韌性,他懂得審時度勢,善於以柔克剛,極易激發起雌蟲強烈的保護欲與憐惜感。
而菲尼克斯,根據傳聞和蘇蔚川的了解,他則是強硬、勇敢、執著且不服輸的,性格中充滿了高傲與稜角,令尋常雌蟲難以真正靠近,更遑論產生保護的想法。
蘇蔚川心知肚明:
這背後的故事必定盤根錯節,遠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他只是尚未窺見全貌而已。
這麼看來,那位盧卡斯殿下,倒真是蟲皇血脈純正的親生兒子。
連這種熱衷於尋找「替身」的作風,都與蟲皇如出一轍。
不過,自己和那位西里爾,真的很像嗎?
蘇蔚川從未見過西里爾本蟲,甚至連一張公開的清晰圖片都未曾找到,這本身也說明了西里爾身份的特殊性與受到的保護程度,因此他無從判斷。
但能在星網上將相關信息抹得如此乾淨,絕非普通蟲族能夠辦到。
西里爾的背景,恐怕同樣深不可測。
然而,此刻並非深入思索西里爾的時候。
蘇蔚川快速地將這個念頭按下。
他與西里爾目前並無直接利益衝突,無需過多在意。
甚至從某種角度看,蘇蔚川還應該「感謝」西里爾的存在,畢竟對方吸引了盧卡斯的大部分注意力。
「雌父常說,我長得跟雄父很像,」蘇蔚川將思緒拉回,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述說,仿佛只是沉浸在回憶里,「除了這雙眼睛不太像他,其他地方,比如臉型、鼻子、嘴巴……都像他。」
塞西爾靜靜地傾聽著。
陷入回憶的蘇蔚川,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真實的悲傷感。
這種情緒並不激烈,卻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很容易感染到身旁的蟲,讓氛圍變得沉靜而略帶哀傷。
蘇蔚川接著說道,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雄父很愛雌父,在他心中,雌父永遠排在第一位,比我更重要。很多時候,當他們兩個在一起時,我更像……多餘的那個。」
事實確實如此。
那時的蘇搖光,但凡能為年幼的蘇蔚川多考慮一分,或許就不會做出後來那個徹底改變蘇蔚川命運的決定。
塞西爾凝視著表情平淡、仿佛在說別蟲故事的蘇蔚川,心臟某處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脫口而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篤定,試圖用自己熾熱的情感去填補對方話語裡透露出的那份空缺:「在我心裡,你是最重要的。」
這句話沒有華麗的修飾,直白而用力。
「是嗎?」蘇蔚川聞言,輕輕笑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塞西爾。
此刻,塞西爾那雙總是藏著陰鷙與偏執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並盈滿了一種近乎滾燙的、毫不掩飾的專注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