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與塞西爾相處時的細節來看,他對於當今蟲皇的許多做法,內心並不認同,甚至抱有反感。雌父您若有意,或許可以從這條線索著手深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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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蔚川聽懂了阿利斯泰爾的暗示,但他不願接招。
一種近乎固執的想法盤踞在他心裡:
他與塞西爾之間,無論是基於虛假婚姻還是真實吸引而產生的關係,都應該儘可能地與這些紛繁的政治算計區隔開來。
即使這種區隔在現實面前顯得天真甚至愚蠢,他也想保留一片看似乾淨的領域。
「菲尼克斯·恩特……」阿利斯泰爾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陷入了回憶與思索。
他向來對皇室那些真真假假的秘聞興趣缺缺,但身居高位,有些風聲總會不可避免。
在阿利斯泰爾的記憶里,菲尼克斯·恩特出身顯赫的貴族世家,很早就被家族與皇室定下了與皇儲熱門蟲選的大皇子薩彌爾的婚約,但薩彌爾後來出事,便換成了蟲皇……
當時他還是個小士兵,所以關於這件往事,他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但說到薩彌爾,阿利斯泰爾就無可避免地對菲尼克斯生出幾分愧疚。
然而,蟲皇和菲尼克斯最開始是甜蜜的,但甜蜜不過一年,兩蟲似乎就鬧掰了。
原因是什麼,阿利斯泰爾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後來菲尼克斯和一個護衛傳出了緋聞,應該是因為這個吧?
至於後來,蟲皇和菲尼克斯撕破臉,那就只能因為薩彌爾了。
而且,蟲皇殘暴、好戰、野心勃勃且心思深沉;而菲尼克斯·恩特,則以溫和、謙遜、恪守禮儀和性格直率,兩者幾乎南轅北轍。
蟲皇傲慢,視平民如草芥,堅信皇室天生就該凌駕眾生;皇夫卻頗為親民,在他尚未完全淡出公眾視野時,時常在各種場合強調皇室成員與普通蟲族並無本質不同。
蟲皇濫情,自成年起身邊的雄蟲伴侶便如走馬燈般更換;而菲尼克斯·恩特,在阿利斯泰爾的印象里,簡直是貴族中的異類——極度專情且潔身自好,除了薩彌爾外,貌似只有一個緋聞對象。
話說回來,那個雌蟲叫什麼來著?
阿利斯泰爾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卡修斯·尤利西斯。
他曾是蟲皇身邊最受信任、也最忠誠的宮廷護衛長之一,身手卓絕,地位尊崇。
但大約在三十年前,卡修斯·尤利西斯毫無預兆地、徹底地從所有蟲的視野中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公開的痕跡。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有隱約的流言傳出。
據說,自卡修斯失蹤的那一天起,皇夫菲尼克斯·恩特便和蟲皇大吵了一架。
儘管懾於蟲皇的威嚴與手段,沒有蟲敢公開談論此事,但私底下的猜測早已流傳出無數版本。
最終,一個最廣為流傳、也最駭蟲聽聞的說法,輾轉進入了阿利斯泰爾的耳中:
卡修斯·尤利西斯與皇夫菲尼克斯·恩特之間存在著不被允許的私情。
東窗事發後,暴怒的蟲皇親手處置了這場背叛——他用佩刀,當場砍下了卡修斯·尤利西斯的頭顱。
尤利西斯與恩特——
這兩個姓氏的並列,再結合塞西爾曾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名字——
「塞西爾·尤利西斯」與「塞西爾·恩特」……
如果阿利斯泰爾還猜不出塞西爾那隱秘而危險的身世,那他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阿利斯泰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冰冷清晰,「塞西爾,就是菲尼克斯·恩特與卡修斯·尤利西斯偷情所生的孩子。」
他隨即嗤笑一聲,言語間毫不掩飾對那位至高統治者的嘲弄與快意:「原來當初那個傳言竟是真的。蟲皇陛下……這可真是,咎由自取。」
蘇蔚川卻皺起了眉,思考得更深了。
這是真的嗎?
如果是,那蟲皇究竟知不知道塞西爾的真實身世?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直接影響對塞西爾處境、動機乃至未來行動的一切判斷。
塞西爾無疑是仇恨蟲皇的,這一點蘇蔚川可以確信。
可這沒什麼意義。
塞西爾憎恨蟲皇太正常了。
若蟲皇知情,以他那睚眥必報、極度看重權威與尊嚴的性格,怎能容忍一個象徵著他恥辱的「孽種」存活於世,甚至將其培養成手中最鋒利、最受倚重的「利刃」?
這不合邏輯。
若蟲皇不知情,那塞西爾又是如何被捲入皇室,如何被塑造為如今的「帝國元帥」?
皇夫菲尼克斯·恩特,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流落在外的孩子嗎?
他是默認,還是無力干涉?
更深的疑問隨之浮現:
塞西爾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那明顯非自然形成的、超越常規的強悍力量,必然與某種基因層面的實驗或改造有關。
他是自願接受那種可能帶來巨大痛苦與未知風險的實驗,以此換取復仇的力量和地位,還是被迫淪為某種陰謀或計劃的試驗品?
……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蘇蔚川的心頭。
阿利斯泰爾收斂了笑容,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明顯陷入沉思的兒子。
他敏銳地察覺到蘇蔚川對塞西爾的關注已超出了純粹的利益算計。
這很危險。
「無論真相如何,」阿利斯泰爾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嚴肅與直接,這純粹出於一名父親對孩子的關切,「我都建議你,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他冷漠道:「無論未來走向如何,就目前而言,從身份與立場上說,你與他本質上仍處於對立面。即使他仇恨蟲皇,這份仇恨也絕不等於他會自然而然地站到我們這一邊。政治與私蟲情感,是兩回事。」
蘇蔚川攪動咖啡的手驟然停頓,銀質小勺與瓷杯邊緣輕輕磕碰,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抬起眼,迎上阿利斯泰爾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是沉澱下來的平靜與不易動搖的堅持。
「雌父,謝謝您的提醒。」蘇蔚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這件事,我自有分寸。」
阿利斯泰爾太了解蘇蔚川了。
「自有分寸」這四個字,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微妙的傾斜。
它代表著理性框架下,已然存在的情感變量。
塞西爾對蘇蔚川而言,已經不僅僅是任務目標或合作夥伴,而是有了那麼一點「不一般」。
阿利斯泰爾眯起眼睛,他沉默地審視了兒子片刻。
一個新的、更加大膽的計劃輪廓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小川,」阿利斯泰爾身體微微前傾,帽檐下的目光更加專注,語氣卻放得更為平緩,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確認,「我再問一遍,你真的不考慮,現在就跟我返回荒星基地嗎?」
他稍作停頓,拋出了一個頗具誘惑力的新選項,「我突然有了一個新計劃的雛形。如果按照新計劃推進,或許……不再需要你繼續留在這裡涉險。」
「不。」蘇蔚川的回答快得幾乎沒經思考,態度斬釘截鐵。
他隨即補充,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我想再留在這裡一段時間。雌父,請您相信我,我能拿到那樣東西。」
蘇蔚川微微低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坦白了自己先前判斷的失誤,「原本,我以為蟲皇的秘密實驗室就隱藏在皇家生物研究所內部。現在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這是我的錯誤。」
這也是為什麼他最初不惜代價要留在研究所的原因——為了近距離探查那個想像中的「秘密實驗室」。
雖然方向可能錯了,但並非全無收穫。
新的線索已然浮現:
托比亞斯那位神秘莫測、行蹤詭秘的導師「馬格努斯」。
結合塞西爾對相關消息的異常反應,以及加布瑞爾那份語焉不詳卻暗示重重的檔案,蘇蔚川有七八分把握推斷,這位關鍵的「馬格努斯」此刻就在蟲星,甚至可能就在帝都的某個角落。
阿利斯泰爾看著蘇蔚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夾雜著一絲無奈,一絲瞭然,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對兒子這份固執的認可。
他不再勸說,而是從椅子上站起身,抬手將帽檐又往下拉了幾分,大半張臉隱在了陰影里。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是你的計劃,」阿利斯泰爾的聲音透過帽檐傳來,顯得有些低沉,「那我希望你能成功。」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的關切再次占據上風,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是,小川,你必須記住,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無論何時,永遠不要放鬆對自己的警惕。」
阿利斯泰爾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艱難地抉擇用詞。
短暫的沉默後,他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格外沉重,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警告:「還有……記住我過去教給你的。不要依賴雌蟲,無論對方看起來多麼強大或可靠。當你真正陷入絕境時,這世界上最可靠的蟲,永遠只有你自己。」
阿利斯泰爾說這句話時,問心有愧。
但他沒得選擇。
蘇蔚川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視線轉向咖啡館另一側明亮的玻璃窗,沒有去看阿利斯泰爾此刻可能流露的神情。
「再見,雌父。」蘇蔚川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他們都明白,這將是他們在斯比特星上的最後一次會面。
下一次相見,情勢必將截然不同,或許已置身於風暴中心,或許已是圖窮匕見之時。
未來如同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誰也無法預知其中究竟藏著怎樣的道路與結局。
蘇蔚川望著窗外街道上逐漸增多的蟲流,默默地想著。
***
阿利斯泰爾的身影融入街角,徹底消失不見後,蘇蔚川又在原處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
杯中的咖啡早已涼透,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當周圍只剩下他獨自一蟲時,那些被強行壓下的、關於塞西爾的紛亂思緒便不受控制地重新翻湧上來。
蘇蔚川想起自己那些反覆出現的、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夢境。
在那些夢裡,他無數次被塞西爾殺死。
那時的蘇蔚川,何曾想過會有如今這般,他坐在這裡冷靜分析塞西爾身世,甚至對這段關係產生微妙動搖的一天。
他曾篤定自己是畏懼塞西爾的,畏懼那具軀體裡蘊含的、足以輕易碾碎他的恐怖力量,畏懼那雙眼睛裡時而閃現的、令蟲心悸的偏執與瘋狂。
但現在,這份「畏懼」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變得複雜難辨。
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猝不及防地刺入腦海:塞西爾,會殺了自己嗎?
這個念頭讓蘇蔚川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全身的汗毛仿佛瞬間立起。
一股冰涼的戰慄感沿著脊椎竄升,仿佛剎那間,他與十歲那年那個在陌生環境裡孤身一蟲、時刻警惕著致命危險的自己靈魂重疊。
那種對於死亡的原始恐懼,從未真正遠離。
就在這時,通訊器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赫然是「塞西爾」。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蘇蔚川迅速調整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然後接通通訊:「塞西爾?」
「是我。」通訊那頭傳來塞西爾的聲音,背景異常安靜。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才問道,「你去哪了?」
塞西爾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異樣,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以至於帶上了一種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緊繃的味道。
蘇蔚川的目光掃過窗外熟悉的街景,平靜地回答:「呆在家裡有些無聊,所以出來隨便逛了逛。」
這是事先想好的、最不會引起懷疑的說辭。
通訊另一端,塞西爾抿緊了唇。
儘管他努力控制,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依舊濃重得讓一旁待命的阿克提斯感到有些窒息。
理智上,塞西爾知道雄蟲出門散心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微不足道。
但情感上,那種失控感引發的焦躁與暴戾情緒,卻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心情異常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