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詳的姿態,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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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搖光右側太陽穴上那個清晰可怖的、被能量手槍近距離射擊造成的焦黑孔洞,以及周圍噴濺狀的暗紅痕跡,將這幅看似安寧的畫面,徹底扭曲成了一幅烙印在蘇蔚川幼小心靈深處的、永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在那之前,蘇蔚川從未覺得,紅色是如此的可怕,如此的具有掠奪性,瞬間吞噬了他的整個世界。
他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為什麼?
雄父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留下他一個?
蘇搖光用最極端的方式,履行了他對阿利斯泰爾的承諾: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只是這「相隨」,中間隔了蟲皇精心策劃的「死亡」謊言,隔了整整一年的光陰,也隔盡了他們餘生所有的可能。
緊隨其後趕到的菲尼克斯,在看到屋內景象的瞬間,他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他立刻上前,用自己微涼的手掌緊緊蒙住了蘇蔚川的眼睛,將那可怕的畫面隔絕開來。
然後,菲尼克斯彎下腰,將仿佛被抽走了靈魂般呆立不動的小蟲崽用力抱進懷裡,緊緊摟住,一隻手安撫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他單薄的背脊。
「哭吧,孩子……」他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深深的悲傷,「哭出來……會好受一點。」
可蘇蔚川只是張著嘴,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沒有眼淚流下。
巨大的驚嚇和悲傷超出了他幼小心靈的承受極限,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拋進了絕對零度的虛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空白。
即使此刻,蘇蔚川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當初那種滅頂的恐懼和茫然。
那是他現在這個理性蟲格崩塌又重建的起點。
後來,菲尼克斯履行了他的承諾。
他頂著蟲皇的壓力,將蘇蔚川帶離了那個發生悲劇的房間,安置在自己宮殿的側翼,親自照顧。
直到一年多以後,阿利斯泰爾奇蹟般「死而復生」,並以雷霆之勢回歸,發動了一場震驚帝國的未遂叛亂。
蘇蔚川才得以被阿利斯泰爾帶離王宮,從菲尼克斯的身邊離開。
在那段短暫卻至關重要的時光里,溫柔而憂鬱的菲尼克斯,暫時充當了蘇蔚川失去雄父後的情感依託,一個替代性的「雄父」角色。
也是在那段寄居皇宮的日子裡,他偶然聽到了菲尼克斯與蟲皇一次激烈的爭吵。
從那些破碎的、充滿憤怒與痛苦的交談中,年幼卻早慧的蘇蔚川,拼湊出了更多殘酷的真相:
原來,在蟲皇還是皇太子的時候,蘇搖光曾是他的情蟲,也是他用來籠絡權貴的禮物,是上流社會著名的「交際花」。
蘇搖光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幫還是皇太子的蟲皇拉攏蟲心,成功上位。
就連蘇搖光和阿利斯泰爾的相愛,也是蟲皇的計劃。
當然,阿利斯泰爾所謂的「戰死」,也與蟲皇脫不了干係。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是帝王心術中最不能容忍的忌諱。
蟲皇絕不允許任何一隻雌蟲,在軍隊中的威望和影響力超過他本蟲,哪怕那隻雌蟲曾經是他手裡最鋒利的刀,為他贏得了無數場戰爭,甚至為他除去了心頭大患——薩彌爾。
蟲皇是真心想要阿利斯泰爾死,但和薩彌爾不同的是,他好心希望阿利斯泰爾能「光榮」地戰死沙場,成為帝國英雄譜上又一個被緬懷的名字,而不是成為第二個可能威脅他權柄的、活生生的「薩彌爾」。
但阿利斯泰爾比薩彌爾幸運,他從蟲皇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中活了下來。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潛伏起來,積蓄力量,並在一年後,帶著滿腔的悲憤與仇恨,向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發動了一場轟轟烈烈、雖然失敗但卻撼動了帝國根基的叛亂。
而這場叛亂的引線,早在蘇搖光扣動扳機的那一刻,就已經深深埋下。
蘇搖光是個陷阱,阿利斯泰爾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愛上了蘇搖光,甚至甘願為之付出一切。
誠然,蘇搖光不是一個合格的雄父,阿利斯泰爾也不是一個合格的雌父。
然而,在他們彼此的眼中,對方始終是世界上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這種將伴侶絕對優先於血緣親情的模式,深深地烙印在了蘇蔚川的認知里。
蘇蔚川的感情觀無可避免地受到了他們的影響,在他眼中,這種互為宇宙中心的、排他性的聯結,才是愛情最真實、最極致的形態。
他理性地剖析並接受了這套邏輯,甚至將其奉為圭臬。
但情感並非總能與理智同步。
偶爾,尤其是在目睹那些將蟲崽的喜怒哀樂置於一切之首的家庭互動時,一種細微的、難以名狀的失落感會悄然滲入蘇蔚川的心間。
那是一種他未曾體驗過的、被無條件置於首位呵護的感覺,像是一種遙遠的背景噪音,雖然不影響主旋律,卻始終存在。
蘇蔚川從未奢望,也從未設想過,會有另一隻蟲能夠如此毫無保留地愛他,將他視為生命序列中的第一位,超越責任、信仰乃至自我。
這個念頭本身似乎就違背了他所認知的「愛情」定義。
然而,就在這個思緒飄散的瞬間,塞西爾的面容毫無預兆地闖入了蘇蔚川的腦海中。
那張時常籠罩在陰鷙與偏執之下的臉,那雙只注視他時會翻湧起駭蟲專注力的眼睛。
蘇蔚川忍不住順著這個突兀的聯想向下探索,如果,衡量愛的極端尺度,是願意為所愛之蟲獻出生命,那麼,塞西爾會為他這樣做嗎?
他試圖從既有的事實和感覺中推導出唯一的答案。
塞西爾對蘇蔚川的迷戀是熾熱且顯而易見的,那種強烈的占有欲和關注度幾乎形成了實質的壓力。
但這迷戀是否足夠深厚、足夠純粹,足以跨越生死的界限?
介於塞西爾諸多秘密的隱瞞,所以蘇蔚川無法篤定。
他們之間看似平穩的婚姻關係,實則建立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與秘密之上,像一片看似堅固實則布滿裂隙的冰原。
愛情應是雙向的。
這個念頭自然引出了蘇蔚川的下一個問題:
那麼,他自己呢?
他願意為了塞西爾而死嗎?
蘇蔚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內心的答案清晰而冷靜:不。
至少此刻,這個答案是確鑿的「不」。
他將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左胸,感受著皮肉之下規律而有力的搏動。
心跳只是因這個尖銳的自我詰問而略微加快了少許,旋即又恢復如常,平穩地訴說著生命的自顧自存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蘇蔚川收起手中的傘,轉向身旁的阿利斯泰爾,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自持:「您不必過多顧慮我的處境。您需要的東西,我會設法拿到。」
他將個蟲那點微不足道的情緒波動妥帖地收起,儘量保持絕對的理智。
***
與此同時,在蘇蔚川與阿利斯泰爾會面的這段時間裡,塞西爾正被一種日益膨脹的失控感所折磨。
這種感覺源於他無法真正「掌控」蘇蔚川。
無法完全預知蘇蔚川的行蹤,無法徹底洞悉蘇蔚川的思緒,更無法確保蘇蔚川的情感天平永遠傾向自己。
這種失控感不同於普通的不安,它更接近一種混雜著恐慌與興奮的瘋狂躁動,時常挑動著塞西爾神經中最危險的那根弦。
以往,僅僅是蘇蔚川「在家」這個事實本身,就能像一劑強效鎮定劑,撫平他內心的浮躁,讓他感到一種脆弱的平衡。
但今天,蘇蔚川沒有在家等自己。
空蕩的居所放大了所有不安的因子。
塞西爾不知道他的雄蟲去了哪裡,為何離開,與誰相見。
每一個未知的細節都像是一滴落入滾油的水,在他腦海中炸開無數糟糕的想像。
失控感瘋狂地牽動著塞西爾的情緒,憤怒、焦慮、猜忌交織翻湧。
隨之而來的,是那個早已潛伏在心底黑暗角落的念頭:
不如乾脆把蘇蔚川鎖起來。
鎖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讓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讓他的眼睛只能看見自己,讓他的所有時間、所有思緒都被自己填滿。
這個瘋狂的想法一旦冒頭,便帶著驚蟲的誘惑力,讓塞西爾全身的細胞都因興奮而戰慄,心臟在胸腔里狂烈地跳動,每一個脈搏都在叫囂著:去做!快去做!必須這樣做!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
塞西爾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知道蘇蔚川的去向。
直接聯繫雄蟲進行質問?
不,那可能會暴露他此刻極不穩定的狀態,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衝突,甚至可能將蘇蔚川推得更遠。
所以,塞西爾轉而聯繫了他的副官阿克提斯。
當阿克提斯匆匆趕到時,看到的是他的元帥沉著一張臉,以一種異常僵直而深沉的姿勢深陷在客廳的沙發里,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瀰漫著低氣壓。
「元帥,」阿克提斯謹慎地開口,「您為什麼不直接聯繫蘇蔚川閣下呢?詢問他現在的位置,以及外出的緣由。我相信,如果您問,閣下他會告訴您的。」
這在他看來是最直接有效的解決方案。
塞西爾沉默了片刻,似乎才意識到這個顯而易見的選項。
他面不改色地,動作略顯遲緩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通訊器,但他的視線卻仍盯著虛無的某一點。
阿克提斯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開始懷疑自己領取的薪資里,是否包含了一份戀愛顧問的津貼。
***
街角的咖啡廳里,蘇蔚川與阿利斯泰爾相對而坐,享受著這偷來的片刻閒暇。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拋開所有身份與負擔,僅僅作為父子,坐在一個安靜角落,點兩杯飲品,嘗試進行一些與宏圖大業無關的閒聊。
阿利斯泰爾刻意壓低的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小半張臉,也讓蘇蔚川難以完全捕捉他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
在外蟲看來,這或許像是一對年齡略有差距的、正在約會的情侶,氣氛平和甚至有些疏離的曖昧。
然而,對於這對父子而言,純粹的「私事」似乎是一種奢侈。
短暫的寒暄過後,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更沉重、更核心的方向。
「看來,你暫時不打算離開他身邊。」阿利斯泰爾用的是陳述語氣,他攪動著杯中的咖啡,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觀察著兒子。
蘇蔚川輕輕搖頭,給出了明確的答覆:「目前看來,沒有這個必要。況且,您之前也說過,我留在塞西爾身邊,在現階段是最安全的選擇。」
聞言,阿利斯泰爾嘬了一口咖啡,眯起眼,似乎在品味香醇,又似乎在斟酌詞句。「所以,」
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你已經知曉塞西爾的真實身份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是。」蘇蔚川坦然承認,但他隨即拋出了自己的問題,「不過,我想知道,您是否一直與塞西爾保持著某種聯繫或者,你們認識?」
他需要理清這其中的關係網。
阿利斯泰爾乾脆地否認了:「不。我還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讓蟲皇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利刃』輕易倒戈。」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毫不掩飾的欣賞,「但我確實挺看好他。能力、心性、地位……都是上上之選。如果他未來能站在我們這一邊……」
阿利斯泰爾的目光落在蘇蔚川臉上,眼神中充滿了意味深長的暗示。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利用你對他的影響力,爭取他。
蘇蔚川垂下眼帘,用勺子緩慢地攪動著杯中已漸溫涼的咖啡,避開了那道充滿算計的視線。
「塞西爾與皇夫菲尼克斯·恩特之間,大概存在著某種不為蟲知的密切關係。」他提供了一條信息,卻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