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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蘇搖光的忌日,二十年前的往事

2026-09-05 00:16:36 作者: 樊野
  塞西爾不等蘇蔚川說出下一個名字,他就直接撲了過去,動作敏捷得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

  蘇蔚川被塞西爾撲倒,然後他順勢躺倒在寬大的沙發上。

  

  塞西爾的手臂撐在蘇蔚川的身體兩側,居高臨下的姿勢充滿了壓迫感。

  蘇蔚川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直接仰躺在那裡。

  他伸出手,臉上帶著點戲謔的微笑,很自然地用指尖勾起了塞西爾的下巴。

  蘇蔚川繼續著剛才沒說完的話,惡趣味地補充:「……我還挺喜歡尤利西斯元帥。雖然沒見過幾次,但感覺是個挺厲害的雌蟲。」

  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塞西爾,很期待他即將出現的反應。

  塞西爾愣住了。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尤利西斯……不就是他自己嗎?

  蘇蔚川當著他的面說「喜歡」尤利西斯?

  可問題是,蘇蔚川根本不知道「塞西爾」就是「尤利西斯」。

  這形成了一個荒謬又滑稽的死結。

  塞西爾不能因為蘇蔚川「喜歡」他自己的另一個身份而吃醋,那太可笑了;但如果毫無反應,又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複雜極了。

  最終,塞西爾放棄了糾結,他選擇低下頭,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蔚川:「親愛的,你只能喜歡我。別的蟲,不管雌的雄的,元帥還是同事,都不行。」

  這宣言幼稚得近乎可笑,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偏執的認真。

  「那真不巧,」蘇蔚川歪著頭,仿佛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他像個故意唱反調的孩子一樣,用同樣幼稚的口吻說道,「我就不喜歡你。」

  他說這話時,眼底深處卻有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蘇蔚川知道塞西爾能分辨出這是反話,但他就是享受這種偶爾的、安全的挑釁,以及塞西爾隨之而來的反應。

  與塞西爾生活在一起後,他原本理性到近乎單調的生活,確實被注入了一些不可預測的、鮮活的色彩,甚至包括這種幼稚的拌嘴。


  蘇蔚川忽地想,住在一起會被同化,這個說法好像是真的。

  他某些時候的行為,確實比以前「不成熟」了那麼一點點。

  塞西爾從鼻腔里哼出兩聲,表示他的不以為然。

  他盯著蘇蔚川的眼睛,自信滿滿地發言:「你在說謊。我不信。」

  塞西爾靠得極近,他試圖從蘇蔚川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找到一絲破綻,來印證自己的判斷——

  蘇蔚川是喜歡他的,也只能喜歡他一個!

  ***

  陰雨綿綿的日子裡,天空是灰色,雲層低垂。

  無聲無息間,濕潤的水汽縈繞在每一寸空氣里,帶來揮之不去的潮意。

  墓園靜謐,只有細雨落在樹葉和石板上的沙沙聲。

  擺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的一束純白玫瑰,在連綿雨珠的不斷沖刷下,柔嫩的花瓣不堪重負般低垂著,晶瑩的水滴順著弧線滾落,像無聲的眼淚。

  冷風穿過墓園的松柏,帶來清寒透骨的氣息,捲走了最後一絲暖意。

  今天,悲傷與哀婉才是唯一的基調。

  蘇蔚川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禮服,撐著一把同樣黑色的長柄傘,默默站立在墓碑前。

  那束正在風雨中微微搖曳的玫瑰,是他不久前親手放下的。

  雨水沿著傘骨匯聚成細流,悄然滴落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

  今天是他雄父蘇搖光的忌日。

  二十年前的今天,那隻溫柔的雄蟲,永遠地離開了。




  蘇蔚川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喚了一句:「雌父。」

  他知道,除了他和阿利斯泰爾,沒有其他蟲會在這個日子,特地來到這個偏僻的墓園。

  阿利斯泰爾走到蘇蔚川身邊,然後停下。

  他同樣身著黑衣,肩頭已被細雨打濕了一片,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阿利斯泰爾的手中拿著一束與周遭灰白清冷色調格格不入的、熱烈而鮮艷的紅玫瑰。


  他彎下腰,鄭重地將那束紅玫瑰放在白玫瑰的旁邊。

  每一年,都是如此。

  即使阿利斯泰爾因軍務或其他原因無法親自前來,他也必定會派最信任的下屬,將一束紅玫瑰準時送到蘇搖光的墓前。

  就像二十年前的那場葬禮上,他不顧任何蟲詫異或非議的目光,執意將一束象徵熾熱愛戀的紅玫瑰,放在了純白棺槨之上。

  父子兩隻蟲,就這樣並排站立在冰冷的墓碑前,追思著故去的至親。

  雨水、冷風、寂靜的墓園,以及深埋心底二十年的傷痕,共同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無法驅散的哀傷牢牢籠罩在他們身上。

  「原來……已經過去二十年了。」阿利斯泰爾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他彎下腰,不去看墓碑上的字,而是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冰涼的碑面,仿佛在觸摸愛蟲早已消逝的體溫。

  阿利斯泰爾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的眼睛裡沉澱了二十年的哀傷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卻在接觸到雨水冰冷的空氣時,又死死凝固在眼底。

  墓碑下埋葬的,是他的畢生摯愛,是他曾經在婚禮上,對著星空與蟲神起誓要「生死相隨,永不分離」的伴侶。

  現在,活下來的是阿利斯泰爾,失約的也是他。

  他忽然改蹲為跪,不顧地上積聚的雨水浸濕了他的膝蓋。

  阿利斯泰爾向前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墓碑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姿態充滿了無力與依戀。

  雖然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元兇是蟲皇,但阿利斯泰爾從未停止過責備自己。

  是他的「死亡」消息,成了壓垮蘇搖光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不夠強大,未能保護好自己最重要的蟲。

  蘇蔚川向前走了一小步,手中的傘自然地朝著阿利斯泰爾的方向傾斜,將更多遮蔽留給跪在雨中的雌父,而自己的半邊肩膀則暴露在綿綿細雨之中。

  他沒有說話。

  蘇蔚川知道,對於阿利斯泰爾而言,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蒼白的。

  被仇恨驅使的蟲或許是悲哀的,但他同樣明白,對阿利斯泰爾來說,這份對蟲皇的刻骨仇恨,恰恰是他能從當年那場毀滅性打擊中掙扎著活下來、並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唯一動力。

  沒有這份恨意,阿利斯泰爾或許早已隨蘇搖光而去。

  「搖光。」阿利斯泰爾抵著墓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愉悅,反而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些壓抑多年的暢快,又混合著深入骨髓的咬牙切齒,「很快了……真的,很快就要結束了。」

  阿利斯泰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和一種令蟲心悸的寒意。

  他在向長眠的愛蟲許諾,復仇即將來臨。

  「雌父,」蘇蔚川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艱澀,「雄父的死,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二十年來,他已經對阿利斯泰爾說過無數遍,但每一次說出,都顯得同樣無力。

  蘇蔚川知道阿利斯泰爾從未真正聽進去過。

  他的目光越過墓碑,投向灰濛濛的雨幕深處,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同樣陰鬱的日子。

  記憶的閘門打開,冰冷黏膩的絕望再次襲來。

  ***

  蘇搖光是自殺的。

  在絕大多數不知內情的蟲族民眾眼中,蘇搖光的死亡,不過是一起令蟲惋惜卻又算不上罕見的悲劇。

  一位患有嚴重抑鬱症的雄蟲,在某個陰雨綿綿的日子,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世事無常,僅此而已。

  只有極少數處於權力旋渦核心或與之密切相關的蟲,才知道這樁「自殺」背後,隱藏著多少齷齪的算計、冷酷的脅迫和令蟲心碎的決絕。

  當時,年僅五歲的蘇蔚川,敏感地察覺到了雄父不同尋常的低落和死寂。

  他寸步不離地黏在蘇搖光身邊,用幼崽能想到的所有方式試圖引起雄父的注意,逗雄父開心,但無論他怎樣努力,都化不開蘇搖光眉宇間那越鎖越緊的沉重與絕望。

  那時的他們,被迫居住在皇宮深處一個華麗的套間裡,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蟲皇親手打造的精緻囚籠。

  他們失去了出入自由,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被切斷,甚至連外面正在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無從知曉。

  蟲皇的親衛隊日夜「守護」著蘇搖光,而蟲皇本蟲,則用蘇蔚川的安全,作為懸在蘇搖光頭頂最有效的一把利劍。

  變故發生的前一天,蟲皇「心情頗好」地前來,告訴了蘇搖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持續數年的邊境戰爭終於結束了,帝國獲得了輝煌的勝利。

  而「壞消息」是,身為帝國元帥、前線最高統帥的阿利斯泰爾,在戰爭勝利前夕的最後一場戰役中,「英勇犧牲」了。

  為了讓這個「壞消息」顯得無比真實,蟲皇將一塊懷表交給了蘇搖光。

  那是阿利斯泰爾的懷表,外殼有著經年累月摩挲留下的溫潤光澤,背面刻著細小的、蘇搖光名字的縮寫。

  阿利斯泰爾從不離身。

  蟲皇就是用這件充滿私密意義的遺物,冷酷地向蘇搖光證明,阿利斯泰爾真的已經「死」了,屍骨無存,只留下這塊表。

  年幼的蘇蔚川並不完全理解那塊懷表代表什麼,也不懂「犧牲」的真正含義。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雄父握緊那塊表的手再未鬆開過,而雄父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蘇蔚川感到巨大的不安,卻無能為力。

  蘇搖光下定決心的速度很快。

  他並不畏懼死亡,甚至將其視為一種解脫,一種與摯愛團聚的途徑。

  蘇搖光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他年幼的孩子蘇蔚川。

  於是,當皇夫菲尼克斯·恩特如往常一樣前來探視時,蘇搖光抓住了這最後的機會。

  他支開侍衛,請求菲尼克斯幫忙照顧蘇蔚川,至少,將他帶離這個冰冷的囚籠。

  蘇搖光了解蟲皇,知道他薄情寡義、冷酷善變;但他也了解菲尼克斯,知道這隻被同樣禁錮在深宮的雄蟲,內心依然保有善良與溫柔。

  他相信,菲尼克斯會將蘇蔚川照顧得很好,至少,比他這個即將死去的雄父更好。

  菲尼克斯看著蘇搖光決絕而哀傷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是沉重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蘇搖光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年幼的孩子,眼中充滿了不舍、愧疚和祝福。

  他蹲下身,緊緊擁抱了蘇蔚川一下,然後牽起他的手,將他小小的手掌,放入了菲尼克斯溫暖而略顯蒼白的手中。

  菲尼克斯握緊了蘇蔚川的手,對蘇搖光低語了一句「保重」,便牽著小蘇蔚川,轉身離開了那個令蟲窒息的房間。

  他們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向外走去。

  然而,剛走了不過幾分鐘,被不安籠罩的蘇蔚川突然激烈地掙紮起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擊中了他。

  蘇蔚川猛地掙脫了菲尼克斯的手,不顧一切地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回去。

  菲尼克斯在蘇蔚川的身後焦急地呼喚,但蘇蔚川跑得飛快。

  他用力推開那扇熟悉的、沉重的房門。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蘇蔚川呆愣在門口,小小的身體完全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視覺仿佛失去了色彩處理能力,眼中所有的一切——華麗的家具、厚重的地毯、窗外的天光——都變成了單調的灰濛濛一片。

  只有一樣東西,帶著刺目驚心的亮度,強行闖入他的視野:

  那從椅子上安靜坐著的身影太陽穴處汩汩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脖頸蜿蜒而下,最後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鮮紅血液。

  蘇搖光安靜地坐在他常坐的那張靠窗的椅子上,頭微微偏向一側,面容平靜,嘴角甚至隱約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極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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