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亞斯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但他的周身卻散發出一股低沉而壓抑的氣場,與實驗室慣常的冷靜氣氛格格不入。
此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壓抑。
洛朗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檯面上的器材,動作躡手躡腳,輕得很。
他一看到蘇蔚川進來,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樣。
洛朗快步挪到蘇蔚川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注意一點,教授心情很糟。」
洛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托比亞斯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說:「看了軍部剛送來的加布瑞爾·卡羅的補充檔案之後,他突然就這樣了。」
「……剛才我不小心碰掉了支筆,滾到他腳邊,他莫名其妙就對我發了一頓脾氣。」
這確實很不對勁。
托比亞斯教授雖然嚴格,但向來對事不對蟲,情緒如此外露且遷怒助理的情況,是極其罕見的。
蘇蔚川心下一沉,他意識到那份檔案里顯然記錄了超乎預料的內容。
於是,他低聲問:「你看過那份檔案了嗎?」
洛朗立刻搖頭,他的臉上帶著後怕和好奇交織的神情:「沒有。」
「不過,教授看完就合上了,臉色一下子變得特別難看,我沒敢問。」
蘇蔚川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徑直朝托比亞斯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實驗室里格外突出,就在他走到距離辦公桌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托比亞斯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震動。
「托比亞斯教授。」蘇蔚川停下腳步,鎮靜地問道,「我可以看一下加布瑞爾·卡羅的那份補充檔案嗎?」
托比亞斯先是沉默地瞥了蘇蔚川一眼,他那眼神十分複雜,裡面包含著審視、猶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
他沒有說話,而是直接伸手,將桌面上那份深藍色封皮的檔案袋拿起來,朝蘇蔚川的方向拋了過去。
檔案袋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這個粗魯的動作充分表明了托比亞斯此刻煩躁糟糕的心情。
蘇蔚川迅速地抬手,接住了飛過來的檔案袋。
洛朗也立刻跟了過來,湊到蘇蔚川的身旁,屏息凝神地等著。
蘇蔚川解開檔案袋的封繩,抽出裡面並不算厚的一沓紙質文件。
他隨手一翻,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很快,蘇蔚川翻到了其中一頁——頁腳處有明顯的、新鮮的皺痕,甚至能看出手指用力捏緊留下的凹陷。
顯然,托比亞斯剛才正是長時間緊盯著這一頁。
這一頁初看似乎只是一份格式標準的醫療報告。
報告日期標註是八年前。
內容顯示:
加布瑞爾·卡羅在某次行動或事故中受了極其嚴重的創傷,診斷描述為「全身多發性粉碎性骨折伴隨嚴重內臟損傷」,瀕臨死亡。
隨後,報告用冷靜的醫學術語寫道,傷者接受了一項「特殊緊急治療方案」,具體方案代號被塗黑,但標註了極高的保密等級。
蘇蔚川的指尖在這行字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的記錄顯示,加布瑞爾奇蹟般地恢復了健康,不僅骨骼癒合,生理指標甚至優於受傷之前。
緊接著,是一紙調令,將他從原所屬部隊,調入一個僅有代號、沒有具體地點的「秘密基地」,執行一項名為「創造」的長期機密任務。
調令的簽署部門級別很高,同樣經過模糊處理。
蘇蔚川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在那份關鍵醫療報告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字跡潦草卻有力。
他輕輕念出了那個名字:「馬格努斯——」
蘇蔚川專注於文件的內容,所以他沒有注意到當這個名字被他念出的瞬間,人身旁的洛朗眼神驟然一變,瞳孔微微收縮,臉上血色褪去少許。
但很快又被洛朗強行壓抑了下去,恢復了那副專注傾聽的表情。
「我認識馬格努斯。」托比亞斯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了揉按太陽穴的手,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倦意,仿佛這個名字抽走了他一部分力氣。
「馬格努斯……」托比亞斯重複了一遍,語氣沉重,「是我的導師。可以說,在四十年前,他是蟲族,乃至當時已知星際文明中,最頂尖、最富創造力的生物學家之一,尤其在生命進化和基因領域。」
蘇蔚川感到十分奇怪,因為他從未在任何現行的權威教材、知名學者名錄或重大科研成果公告中見過或聽過這個名字。
「但是,」他提出疑問,「我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學術界好像沒有這號蟲物。」
「因為他在四十年前,」托比亞斯緩緩說道,「失蹤了。毫無預兆,徹底消失。官方記錄語焉不詳,久而久之,就沒什麼蟲記得他了。他一生只正式發表過一篇論文,那是在他失蹤前幾年,《論蟲族進化的最終生物形態》。」
聽到論文標題,蘇蔚川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他在撰寫自己的畢業論文,廣泛查閱相關文獻時,似乎在某本非常古老的學術期刊合訂本里瞥見過這個標題。
但當時蘇蔚川的研究方向與進化論的終極形態關聯不大,所以只是匆匆掃過摘要,沒有深入閱讀。
「我記得這篇論文!」洛朗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回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馬格努斯在論文的最後部分,提出了一個非常……非常激進的觀點。他認為,蟲族現今的類蟲形態並非進化終點,甚至可能是一種『妥協』或『退化』。」
「……他假設,蟲族最完美、最強大的進化形態,應該是能夠自由地、可控地在『遠古蟲態』——也就是我們基因記憶里那些更龐大、更適應原始生存戰爭的蟲族先祖形態——與現在的『文明形態』之間進行轉換。」
「他認為那才是基因力量的完全釋放,也就是傳說中的王蟲!」
洛朗語速很快,說完這段話後,他猛地轉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實驗室另一端那個被多重束縛和監控裝置禁錮著的、呈現出半螳螂形態的加布瑞爾·卡羅。
那隻軍雌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昏沉或麻木的狀態,偶爾會無意識地抖動一下那布滿尖銳倒刺的蟲肢。
「這太瘋狂了……」洛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喘息,仿佛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的力氣,「這不是科學研究……這完全罔顧最基本的生物倫理和個體意志!這是活體實驗!是犯罪!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他的情緒有些失控,巨大的震驚和隱隱的恐懼讓他語無倫次。
托比亞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的波動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是的,這太瘋狂了。
而更讓托比亞斯感到荒謬和沉重的是,進行這項瘋狂活體實驗的,很可能就是他當年最為敬仰、視若學術明燈的導師——馬格努斯。
那個曾經教導他敬畏生命、嚴謹求知的老師。
信念坍塌的感覺讓托比亞斯胸口發悶。
但另一方面,從純粹技術實現的冷酷角度,他也不得不承認,能將理論假設推進到製造出加布瑞爾這樣的「成果」,馬格努斯無疑是一個真正的、可怕的天才。
蘇蔚川合上檔案,他將其放回托比亞斯的桌面。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震驚的表情,反而用一種利落的、帶著明顯諷刺的語氣,指出了問題的關鍵:「關鍵是,軍隊高層,或者說,軍隊裡的某些勢力,知道這件事嗎?他們是在知情的情況下,支持了這項『創造』計劃,還是也被蒙在鼓裡?」
洛朗倒吸一口冷氣,顯然被這個更可怕的問題嚇住了。
托比亞斯沉默了片刻,陷入沉思,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誰知道呢?」最後,托比亞斯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一部分知道,一部分不知道。但這些,跟我們這些純粹被找來『做技術分析』的研究員,又有什麼關係?」
洛朗吞了口口水,他放在實驗台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可怕的設想:「我們……我們知道了這些……不會被……滅口吧?」
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你覺得呢?」蘇蔚川用他那特有的、近乎平淡的聲調反問,甚至帶上了一點調侃的意味,「或許現在立刻收拾東西,想辦法離開主星,還來得及。」
洛朗挫敗地低下頭,帶著哭腔抱怨道:「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乾脆拖著,別把這份要命的檔案給我們看!」
托比亞斯略有些無語地看了自己這個平時聰明機靈、此刻卻有些嚇破膽的助理一眼。
「想什麼呢!」他加重了語氣,似乎想驅散空氣中瀰漫的恐慌,「直接把該報的結果報上去就行了。」
他拿起那份深藍色檔案袋,在手裡掂了掂,「這是『神仙』打架,我們只不過是被意外卷進來的、無足輕重的池魚。知道得越多越麻煩,但既然已經看到了,就得想辦法把自己摘乾淨。」
蘇蔚川立刻明白了托比亞斯的意思。
簡單來說,軍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有一股勢力想把加布瑞爾的情況定性為「意外變異」或「未知疾病」,從而掩蓋背後的活體實驗。
而另一股勢力則想借他們這些「第三方專家」的手,把這件醜聞捅出去,至少留下一個官方記錄。
他們這個研究院小組,不幸成了雙方鬥爭的工具。
托比亞斯臉上再次浮現出無奈的苦笑,他從事科研多年,深知涉足這種權力與秘密交織的旋渦有多危險。
「就這樣吧,」他拍了一下桌子,似乎想用這個動作來下定最後的決心,做出最終結論,「我們的鑑定報告這樣寫:通過詳盡的基因序列比對和生物性狀分析,我們認為,加布瑞爾·卡羅軍士長出現的異常基因突變及形態變化,其根本原因在於遭受了來自外部的、有目的的基因層面干預……」
「……換言之,有身份不明的生物學家,違背倫理,在加布瑞爾身上進行了非法的基因編輯與融合實驗。」
托比亞斯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蘇蔚川和洛朗:「……至於這位進行實驗的生物學家具體是誰,基於現有資料,我們無法確認,也超出本鑑定小組的職責範圍。」
他的指節開始有節奏地、緩慢地敲打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強調接下來的話。
「而這份關鍵的補充檔案……」托比亞斯看向桌上那份深藍色文件,「在我,或者我們任何蟲,仔細查閱它之前,實驗室里發生了一個突發狀況。」
他看向洛朗,又看向蘇蔚川,眼神帶著明確的示意。
「你們其中的一個——是誰不重要——在整理實驗台時,不小心將一瓶具有強腐蝕性的溶液打翻,恰好潑灑在了這份紙質檔案上。檔案被嚴重損毀,字跡無法辨認。」
托比亞斯深吸一口氣,加重語氣強調:「誰也沒真正『看過』這份檔案的完整內容。在我們有機會深入研究之前,因為意外,檔案被毀了。」
「我們得出的『外部干預』結論,是基於對加布瑞爾·卡羅活體樣本的分析,與這份已毀的檔案無關。」
他的意圖很明顯:
明哲保身,徹底撇清與檔案內容的關係,絕不主動捲入任何可能的麻煩。
托比亞斯只交出技術分析結果,絕不提供可能指向特定勢力或蟲物的「證據」。
「我明白了。」蘇蔚川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重新拿起那份檔案,走到實驗台邊,先戴上一副防護手套。
接著,蘇蔚川就彎腰從實驗台下的儲物櫃裡,取出一瓶標籤上畫著骷髏頭警示標誌的強酸性溶液。
他拿著檔案,走到實驗室角落一塊鋪設了耐腐蝕材料的地面上,將檔案袋和裡面的文件一起丟在地上。
然後,他擰開溶液瓶的瓶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