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塞西爾便率先走了出去。
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響。
蘇蔚川在原地站了一秒,隨後他才跟上去,順手還帶上了門。
***
自從知道那位被皇太子丟在婚禮現場的雄蟲就是自己的同事蘇蔚川後,萊安德就一直都無法平息內心的好奇。
這種好奇並非出於惡意,更多是一種混雜著同情、不可思議以及窺探隱秘的興奮。
一整個上午,他呆在實驗室里,面對著一排排沉默的培養基和閃爍數據的屏幕時,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蘇蔚川身上。
那隻雄蟲看起來太正常了。
正常地上班,正常地做研究,表情平靜,舉止得體,完全看不出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場足以成為全帝國笑談的婚禮變故。
越是正常,萊安德就越覺得不對勁,越是想知道那平靜表面下究竟藏著什麼。
得不到滿足的好奇心,像是有隻爪子在心頭不停地撓,讓他坐立難安。
早上的唐突提問已經讓萊安德在蘇蔚川面前失禮了一次,他並不想再丟第二次臉。
他努力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實驗數據上,但那些字符和圖表仿佛都在晃動,最後模糊成蘇蔚川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等待最終實驗結果的過程格外漫長難熬。
萊安德挫敗地低下頭,他摘下手套,決定暫時離開這個讓他無法專注的環境,出去溜達一圈,透透氣。
他走出實驗室,沿著潔淨明亮的走廊漫無目的地走著。
研究院內部構造複雜,廊道交錯,但他對這裡了如指掌。
剛拐過一個彎,萊安德眼角的餘光瞥見前方不遠處似乎有熟悉的身影。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地一個撤步,敏捷地縮回了拐角牆後,動作流暢得仿佛經過訓練。
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萊安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臟因為這小小的「冒險」而加速跳動了幾下。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點頭,朝剛才的方向望去。
果然是蘇蔚川。
他身邊還並肩走著一隻雌蟲。
那隻雌蟲身姿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便裝,但那種行走間流露出的利落與隱隱的壓迫感,絕非普通平民或文職官員所能擁有。
是軍雌。
萊安德幾乎立刻下了判斷。
他努力地把頭往前探了探,試圖看清那隻雌蟲的臉。
但因為角度關係,只能看到小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萊安德看到蘇蔚川突然停下了腳步,那隻軍雌也隨即停下,側頭對蘇蔚川說了句什麼。
但距離太遠,他一個字也聽不見。
緊接著,讓萊安德睜大眼睛的一幕發生了——
那隻軍雌抬起手,極其自然地伸向蘇蔚川的頸側,指尖碰了碰雄蟲的衣領,動作熟練又親密,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
蘇蔚川也沒有躲閃,只是微微偏頭聽著。
萊安德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猛地想起今天早上匆匆瀏覽過的新聞簡訊,還有研究院內部私下流傳的小道消息。
在皇太子盧卡斯逃離婚禮現場後,那位「倒霉」的雄蟲似乎……很快和另一隻軍雌結婚了。
難道就是眼前這一位?
好奇心瞬間膨脹到快要爆炸。
萊安德感到一陣心虛,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這條分支走廊此刻沒有其他蟲經過,才像做賊一樣,貼著牆壁,又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他躲在一盆高大的觀葉植物後面,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視野清晰了許多。
塞西爾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蘇蔚川看向身側的塞西爾,有些疑惑。
塞西爾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萊安德藏身的方向,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神情,低聲說:「有隻雄蟲在看我們。」
蘇蔚川聞言,立刻回頭朝身後望去。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整齊的燈帶和緊閉的實驗室門扉。
他什麼也沒發現。
塞西爾沒有明確指出方向,只是又往萊安德那邊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平靜,卻讓躲在植物後的萊安德瞬間寒毛倒豎,有一種被冰冷針尖划過的錯覺。
萊安德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蘇蔚川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和無奈。
「我從來不知道,」他說,「我這些平日裡只沉迷於數據和樣本的同事們,居然也有這麼旺盛的八卦心。」
塞西爾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輕蔑。
他想到盧卡斯,那個優柔寡斷、愚蠢地拋下蘇蔚川的皇太子,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也不知道,」塞西爾語氣平靜地接話,聽不出喜怒,「蟲皇陛下什麼時候,才願意帶著我們那位尊貴的皇太子殿下出來露露面,平息一下流言。」
對於盧卡斯,他最初或許還存有幾分基於身份和計劃的「興趣」,但如今,那點興趣早已被厭煩和鄙夷取代。
這其中自然有蘇蔚川的緣故,畢竟沒有哪只蟲會對自己伴侶那糟糕透頂的前任抱有任何好感。
更何況,塞西爾與盧卡斯之間的關聯,遠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複雜。
蘇蔚川鄙夷地輕哼了一聲,他自己的處境十分微妙。
即使這一陣的輿論風暴過去,可以想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仍會時不時被拉出來,成為帝國大小宴席、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個被皇太子當眾拋棄的雄蟲——這個標籤恐怕很難徹底撕掉。
看起來除了自認倒霉,默默承受,蘇蔚川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尤其是塞西爾的真實身份……
蘇蔚川的思緒沉了沉。
一隻原本應該與皇太子結婚的雄蟲,在皇太子逃婚後,轉頭嫁給了帝國第三軍團的元帥。
蘇蔚川覺得如果故事裡的雄蟲不是他自己,那麼他也會喜歡這荒唐又充滿戲劇性的劇情,甚至會看得津津有味,感嘆命運弄蟲。
但他此刻由衷地、強烈地希望,塞西爾「第三軍團元帥」的這個身份,能永遠隱瞞下去,至少不要以這種戲劇性的方式曝光。
一旦曝光,這件事恐怕會立刻突破八卦範疇,一躍達到足以在帝國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荒唐程度。
那將是無休無止的麻煩。
「我希望,」蘇蔚川看著前方光滑的地板,發自內心地說,「盧卡斯永遠不要露面。」
盧卡斯最好被蟲皇牢牢關在深宮裡,別再出來攪動任何風雨。
「衣領亂了。」塞西爾忽然又抬手,這次是仔細地為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整理完,他的手並沒有立刻放下,而是順勢輕拍了一下蘇蔚川的肩膀。
「盧卡斯的事,你永遠不需要擔心。」塞西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蟲能聽清。
「如果你討厭這些隨之而來的麻煩和目光,」他紫色的眼眸深深望進蘇蔚川眼底,鄭重地保證,「可以全部交給我來解決。」
蘇蔚川抬眼看塞西爾,客氣而疏離地笑了笑:「不用麻煩你。輿論總是善變的,大概過一段時間,熱度自然就淡下去了。」
他心裡想的卻是:
最好的幫助,就是你塞西爾·尤利西斯的真實身份永遠不要曝光。
那才是真正從根源上杜絕大部分麻煩的方法。
塞西爾沒有堅持,只是收回了手,仿佛剛才那句帶著強大掌控力的話語只是隨口一提。
他們繼續並肩向前走去。
***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萊安德才敢從觀葉植物後面完全走出來。
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汗濕了。
但緊接著,更強烈的興奮感攫住了萊安德。
他剛才,終於看清了那隻雌蟲的臉!
萊安德瞪大了雙眼,他的瞳孔因為震驚而收縮。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塞西爾·尤利西斯?
不,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萊安德自己否決了。
那隻雌蟲確實與帝國第三軍團的元帥塞西爾·尤利西斯長得極為相像,尤其是那冷峻的眉眼和臉型輪廓。
但傻子都知道,塞西爾·尤利西斯元帥此刻應該遠在邊境星域或軍部核心,絕不可能出現在帝國研究院的普通走廊里,還如此親密地陪著一位中級研究員雄蟲。
萊安德用力揉了揉眼睛,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好奇而產生了幻覺。
他背靠著牆壁,迅速掏出自己的隨身光腦,手指有些發抖地調出了帝國官方新聞圖庫。
laoan#e熟門熟路地找到皇太子盧卡斯最近一次公開露面的高清照片,將其放大。
然後,他憑藉記憶,將光腦上盧卡斯的臉,與剛才看到的那隻雌蟲的臉,在腦海中仔細對比。
對比之後,萊安德發現了更令他驚愕的事實:
蘇蔚川身邊的那隻雌蟲,與皇太子盧卡斯,竟然也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
如果把盧卡斯照片的某些部分單獨截取出來,再與那隻雌蟲比對,會驚訝地發現它們的相似度頗高。
盧卡斯與蘇蔚川的雌蟲有幾分像。
蘇蔚川的雌蟲與塞西爾·尤利西斯元帥十分像。
等價代換一下……
盧卡斯與塞西爾·尤利西斯元帥,似乎在容貌上也有幾分相似?
這個發現讓萊安德頭皮發麻。
緊接著,他的腦海里蹦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蘇蔚川……他是不是其實暗戀著那位高高在上、戰功赫赫的塞西爾·尤利西斯元帥?
所以,他選擇的結婚對象(皇太子盧卡斯),以及他在被皇太子拋棄後迅速選擇的第二任結婚對象(剛才那隻軍雌),在外貌上都與那位元帥有相似之處?
他是在尋找替身嗎?
這個念頭讓萊安德既感到荒謬,又莫名覺得有了一絲合理。
否則,怎麼解釋這一切的巧合?
一隻雄蟲,先後與兩隻容貌都與第三軍團元帥相似的雌蟲產生婚姻關聯,這概率也太低了。
萊安德抬起頭,走廊里早已空無一蟲,蘇蔚川和那隻神秘軍雌早已離開。
寂靜的環境放大了他內心的激動。
萊安德低下頭,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但操作光腦的速度卻快得驚蟲。
他點開了研究院內部一個非實名制的、以八卦和消息靈通著稱的匿名論壇,找到了最近熱度過百的、關於「皇太子逃婚事件後續」的討論。
他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將自己的觀察和那個驚蟲的猜想寫了出來。
萊安德沒有提及塞西爾·尤利西斯的名字,畢竟那是毫無根據的猜測,但他詳細描述了蘇蔚川現任雌君與皇太子的容貌相似點,並隱晦地提出了「蘇蔚川是否在按照某個特定模板尋找伴侶」的疑問。
敲下最後一句,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點擊了「發表」。
看著帖子成功發送的提示,萊安德靠在牆上,心臟依然在砰砰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會引發怎樣的討論,也不知道這會不會給蘇蔚川帶來新的困擾。
但在那一刻,分享這個巨大「發現」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萊安德在論壇上發表的帖子下,迅速得到了大量回復。
大多數回復都充滿了疑惑和質疑,充斥著「???」、「樓主瘋了嗎?」、「這聯想能力也太強了」之類的評論。
顯然,僅僅依靠文字和模糊的「相似」,很難讓其他蟲信服這個過於離奇的猜想。
但萊安德看著那些問號,反而更加堅信自己的觀察。
他回憶起那隻軍雌冰冷的側臉輪廓,與新聞圖片上尤利西斯元帥的容貌細節在腦中反覆比對,又想起皇太子盧卡斯那張優柔而俊美的臉。
越是回想,那種微妙的、介於兩者之間的相似感就越是清晰。
萊安德固執地認為,自己抓到了被所有蟲忽略的關鍵線索。
***
蘇蔚川與塞西爾在研究院門口分開後,他就獨自返回了實驗室。
他剛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就敏銳地察覺到室內的氣氛有些異常。
平日裡,托比亞斯教授要麼在實驗台前專注操作,要麼在光屏前快速瀏覽數據,很少會像現在這樣。
只見,他深坐在椅子裡,雙眼緊閉,手指用力地按壓著兩側的太陽穴,眉頭擰成了一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