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亞斯教授,」蘇蔚川一邊說,一邊傾斜瓶口,看著無色透明的粘稠液體緩緩流出,淋在深藍色的檔案封皮和散落的紙張上,「你覺得,他們會相信這個『意外』嗎?」
紙張接觸到強酸,立刻發出「嘶嘶」的輕微聲響。
邊緣迅速捲曲、焦黑、溶解。
字跡被泡沫和變色覆蓋,很快變得一塌糊塗,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托比亞斯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代表著麻煩和秘密的文件在化學作用下化為無法辨認的殘渣。
強酸溶液很快將檔案徹底毀壞。
蘇蔚川將空瓶放到專門的廢液處理口,脫下手套,同樣進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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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來,又提了另一個讓托比亞斯無法迴避的問題:「如果……不止一個加布瑞爾·卡羅呢?如果這項『創造』計劃還在繼續,或者已經產生了更多類似的『成果』,未來又出現在我們面前,或者引發更大的問題,到時候該怎麼辦?」
托比亞斯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迴避這個令蟲不安的問題。
他臉上的疲憊感更深了,聲音也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蒼涼:「下班時間到了。你們可以走了。」
托比亞斯揮了揮手,再次強調,「記住我今天對你們說的話。關於檔案,關於報告,都要記住。」
蘇蔚川看著閉上眼逃避現實的托比亞斯,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心底掠過一絲嘲弄。
銷毀一份檔案,編造一個意外,或許能暫時讓他們從眼前的旋渦中脫身。
但那個名為「創造」的瘋狂實驗,那個失蹤的天才生物學家馬格努斯,以及軍部內部真實存在的鬥爭……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幾頁紙的消失而消失。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蘇蔚川只是平靜地開始收拾自己的個蟲物品,準備離開這個氣氛凝重的實驗室。
洛朗也默不作聲地跟著行動,只是他的動作依然顯得有些僵硬和心不在焉。
***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當手指觸到塞西爾光滑的後背肌膚時,蘇蔚川開始想這個問題。
他的指尖傳來溫熱而細膩的觸感,那是溫暖的,與實驗室里冰冷的儀器或標本截然不同。
蘇蔚川的思維向來清晰有條理,他習慣於將一切現象分解為可分析的現象,但此刻,他卻無法立刻理清這個簡單接觸背後的關係。
他的手指停留在塞西爾的皮膚上,既沒有進一步動作,也沒有收回。
蘇蔚川記得自己離開研究所回到了家——
那天傍晚,研究所的工作結束得比平時稍早一些,他整理完最後一份數據報告,關掉終端,獨自穿過長長的走廊。
夕陽透過走廊側面的窗戶投射進來,在地面上拉出瘦長的影子。
蘇蔚川沒有通知塞西爾自己提前下班,因為按照常規日程,塞西爾這個時間應該在軍部處理事務。
他喜歡這種按部就班的感覺,這會讓他感到舒適。
回到他們的住所時,塞西爾確實不在家。
公寓裡很安靜,只有恆溫系統運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
蘇蔚川放下手中的包,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他走進廚房。
他出於對塞西爾廚藝的不放心,所以自己準備了晚餐。
這並不是說塞西爾的烹飪技術有多糟糕,而是蘇蔚川對於食物有要求——
營養成分的配比、調味料的用量、烹飪的時間,這些都需要嚴格控制。
塞西爾做飯則太過隨性,常常即興發揮,結果時而驚喜時而災難。
蘇蔚川覺得,既然自己有時間,就應該由他來負責這一部分。
他做了兩份營養均衡的餐食,擺好餐具,然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
沙發很柔軟,是塞西爾選的款式,他說這樣看書時會更舒服。
蘇蔚川當時沒有反對,雖然他個蟲更傾向於支撐性更好的硬質沙發,但既然塞西爾喜歡,他也接受了。
此刻他坐在那裡,沒有打開書,只是靜靜地等待。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街道上的懸浮車燈開始亮起,一串串光流划過夜幕。
蘇蔚川現在像一隻普通的已婚雄蟲一樣,在等待著自己的雌蟲回家。
這個念頭讓他稍微有些不自在,但事實是,他確實在等待塞西爾。
塞西爾回到家時,蘇蔚川已經等了一個半小時。
門鎖識別系統發出柔和的提示音,塞西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軍部的制服,深灰色的面料貼合著他挺拔的身形,肩章上的徽記在室內燈光下泛著冷光。
塞西爾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蘇蔚川,愣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
他脫下軍帽,隨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腳步很快地走到客廳。
「你怎麼自己回來了?」塞西爾問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愉快,「我不是說過,下班後我去接你嗎?」
蘇蔚川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你今天軍部有會議,我不想打擾你工作。」
「會議五點就結束了。」塞西爾說。
他盯著蘇蔚川,那種眼神讓蘇蔚川想起塞西爾在戰場上審視目標時的狀態——專注,銳利,帶著一絲壓迫感。
「我特意提前結束,就是為了去接你。我給你發了訊息,你沒有回覆。」
蘇蔚川這才想起,自己的終端在離開研究所時調成了靜音模式。
他通常在工作結束後需要一段完全不受打擾的時間來整理思緒,所以習慣了關閉通知。
蘇蔚川沒有解釋這個習慣,只是簡單地說:「抱歉,我沒有看到。」
塞西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在蘇蔚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雄蟲。
有那麼一瞬間,蘇蔚川以為塞西爾會繼續發難,但塞西爾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表情緩和下來。
塞西爾總是這樣,他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至少表面上如此。
「算了。」他說,語氣軟了下來,「晚餐準備好了嗎?我餓了。」
「在廚房。」蘇蔚川回答。
聞言,塞西爾心裡那點微妙的不愉快並沒有持續很久。
他們一起吃了晚餐。
席間,塞西爾談論了軍部的一些無關緊要的趣事,蘇蔚川偶爾回應幾句。
塞西爾吃得很香,儘管蘇蔚川按照營養學標準準備的餐食在口味上略顯單調,但塞西爾從未抱怨過。
他總是說,只要是蘇蔚川做的,他都喜歡。
蘇蔚川不確定這話有幾分真心,但他也沒有追問。
***
餐後是一段悠閒的時光。
塞西爾開始處理他的「機密事務」,通常是軍部的加密文件,這些內容不允許蘇蔚川觀看,而蘇蔚川也無意窺探。
蘇蔚川在一旁看起了書,一本關於星際生物基因變異的研究著作。
兩蟲各自占據沙發的一端,互不干擾,但又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這種相處模式他們已經維持了很長時間,蘇蔚川覺得舒適,塞西爾似乎也適應良好。
塞西爾處理事務時很專注,他的手指在加密終端上快速操作,表情嚴肅,偶爾會低聲咒罵幾句。
蘇蔚川從書本上抬起眼睛,瞥了塞西爾一眼。
在燈光下,塞西爾的側臉線條分明,灰眼睛裡倒映著終端屏幕的藍光。
蘇蔚川突然意識到,儘管他們已經結婚,但自己對塞西爾的了解仍然有限。
他知道塞西爾是軍部最年輕的元帥,知道塞西爾是基因改造項目最成功的「產物」,知道塞西爾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但塞西爾內心究竟在想什麼,他並不清楚。
蘇蔚川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弄清楚。
待塞西爾處理好他的事後,已經到了10點。
塞西爾關掉終端,他伸展了一下身體,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轉過頭看向蘇蔚川,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明亮而溫暖,與他處理軍務時的冷硬表情判若兩蟲。
「該休息了,親愛的。」塞西爾說。
這個時候,按照作息他們該上床睡覺了。
蘇蔚川合上書,點了點頭。
他喜歡規律的作息,這有助於維持身體機能的穩定。
塞西爾雖然軍部工作繁忙,但在家時他總是儘量配合蘇蔚川的時間表。
蘇蔚川先去洗了澡。
浴室里水汽氤氳,他站在淋浴下,讓熱水沖刷身體。
蘇蔚川的腦子又開始運轉,他在思考今天研究所里那個未解決的基因序列問題。
當他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走出浴室時,卻發現塞西爾正靠在臥室門邊等他。
塞西爾的眼神在蘇蔚川的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才轉身進了洗浴室。
一切異常似乎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蘇蔚川躺在床上,繼續看那本書的最後幾頁。
浴室里傳來水聲,他試圖集中注意力在文字上,但不知為何,今天總是難以專注。
大約二十分鐘後,水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浴室門打開了。
塞西爾裸著上半身從洗浴室里走了出來。
蘇蔚川也是愣了一下。
塞西爾平時洗完澡都會穿上睡衣,至少會套一件上衣,但今天他沒有。
他身上還帶著未擦乾的水珠,那些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滑落,消失在腰間圍著的浴巾邊緣。
塞西爾的頭髮濕漉漉的,幾縷髮絲貼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隨性。
塞西爾直走到床邊,毫不吝嗇地向伴侶展示自己完美的身材。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蔚川的視線無法避免地落在塞西爾身上,塞西爾的身材是當之無愧的好,既不太壯也不過瘦。
胸肌飽滿但不誇張,腹肌線條分明,手臂的肌肉在動作時微微鼓起,充滿了力量感。
他的皮膚也出乎意料的白,在臥室燈光的照射下呈現一種透亮的白,與軍部那些軍官截然不同。
這種白讓塞西爾背上的傷疤更加顯眼。
蘇蔚川把視線從塞西爾的身上移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他冷靜地分析,這可能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視覺刺激導致的腎上腺素輕微升高。
蘇蔚川準備去關燈,按照慣例,睡覺時他們會關閉所有光源,只保留夜燈。
但塞西爾制止了他的動作。
「等等。」塞西爾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
蘇蔚川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塞西爾,而塞西爾正盯著他,紫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塞西爾以一個微妙的姿勢趴在了床上,他側著臉枕在枕頭上,身體舒展,背部完全暴露在蘇蔚川的視線中。
這個姿勢讓他背上的傷疤清晰可見。
「親愛的,今天我說過。」塞西爾開口說,「等回家後讓你隨便……」
最後一個字似乎是太過羞恥,連他也有些恥於說出口。
但塞西爾的語調已經足夠暗示,那些未盡的話語在空氣中懸置,充滿了曖昧的意味。
蘇蔚川記得塞西爾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但他隨口應付了幾句。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塞西爾的玩笑話,沒想到塞西爾是認真的。
但這些暗示已經足夠了。
蘇蔚川看著趴在床上的塞西爾,塞西爾的背部線條在燈光下宛如雕塑,那些傷疤像是精心設計的紋路,對稱地分布在脊骨兩側。
他知道這些傷疤的來歷——它們是塞西爾作為基因改造戰士的標記,是那些內置武器系統伸出體外的通道。
在戰場上,這些傷疤會裂開,從中延伸出致命的黑色附肢,那些附肢可以輕易撕裂機甲外殼,刺穿敵蟲胸膛。
但此刻,它們只是安靜的疤痕,隨著塞西爾的呼吸微微起伏。
回過神時,蘇蔚川已經在床邊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移動的,這個過程像是自動發生的。
蘇蔚川俯望著塞西爾精壯的頸背,不由得把自己的手溫柔地放在對方毫無抵抗的背部。
這個動作很輕,幾乎是試探性的。
這種感覺與之前隔著衣服的感覺截然不同。
蘇蔚川以前也碰過塞西爾的背,但都是隔著軍裝或家居服的布料。
現在這種直接的接觸帶來了全新的感受——皮膚的溫度、肌理的質感、骨骼的輪廓,所有這些都以最原始的方式傳遞到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