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提斯可以直接嘗試聯繫第三軍團的最高指揮官尤利西斯元帥,並且對蘇蔚川的請求表現出如此迅速的響應和重視,這絕不僅僅是因為蘇蔚川是塞西爾的雄主那麼簡單。
聯想到阿克提斯平日對待塞西爾時那種畢恭畢敬、甚至堪稱敬畏的態度,一個之前被他有意無意忽略的可能,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為什麼一位可以直接聯繫元帥的上校,會對軍銜同樣只是上校的塞西爾如此恭敬,甚至言聽計從?
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塞西爾的真實身份和地位,遠高於他表面顯露的軍銜。
塞西爾·恩特?
不。
蘇蔚川想起了塞西爾那張與星網上偶爾流傳的、尤利西斯元帥在非正式場合被拍到的側影高度相似的臉。
他想起了他的雌父阿利斯泰爾,在婚禮前對他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在塞西爾身邊,會很安全。」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蘇蔚川心情極其複雜地將自己認知中「塞西爾·恩特」,與那個象徵著鐵血、權勢與無數戰場傳說的「塞西爾·尤利西斯」之間,緩慢而堅定地畫上了一個等號。
他感到一絲微妙的挫敗感和自省,他一向自詡理智冷靜,觀察力敏銳,卻因為塞西爾在他面前表現出的那些與傳聞中「殺戮機器」、「冷血元帥」截然不同的、甚至顯得有些笨拙的親密與撒嬌——而先入為主地排除了這個最顯而易見的可能性。
蘇蔚川太過相信自己的初步判斷和感受,卻忽略了那些擺在眼前的、不容忽視的線索。
然而,即使理智已經得出了結論,但情感上他仍感到一種割裂。
蘇蔚川無法輕易地將尤利西斯與那個會在清晨醒來時下意識將他摟得更緊、會因為他專注工作而略顯不滿地抿起嘴的塞西爾重合。
明明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雌蟲!
***
通訊被掛斷後,阿克提斯沒有任何耽擱,立刻以最高優先級接通了與塞西爾的私蟲加密線路。
「元帥。」阿克提斯的聲音透過線路傳來,比之前更加嚴肅恭敬。
塞西爾此刻正坐在自己書房寬大的座椅上,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紙質書籍隨意翻閱著,陽光透過窗戶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皇家生物基因研究所那邊,負責蟲托比亞斯教授再次強烈要求調閱加布瑞爾·卡羅中校的完整檔案。他們聲稱情況緊急,涉及重大生物安全。」阿克提斯先匯報了不那麼敏感的部分。
「我說過,這件事由你酌情處理,不用事事找我。」塞西爾連眼皮都沒抬,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語氣平淡,「只要不涉及核心機密,給一部分能給的資料打發掉就是了。研究所那幫學者,總是喜歡誇大其詞。」
阿克提斯在通訊那頭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繼續匯報,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元帥,在我與托比亞斯教授交涉時……蘇蔚川閣下就在他的身邊。而且,是蘇蔚川閣下親自開口,請求我將此事上報給您,並希望能儘快獲得檔案支持。」
翻動書頁的聲音停住了。
塞西爾合上了手中的書,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書桌上,手指交叉。
「我的雄主在研究所?還參與了那個項目?」
塞西爾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顯然比剛才多了幾分關注。
「是的,元帥。蘇蔚川閣下是以特邀研究員身份加入的。」阿克提斯確認道。
「那就把檔案給他們。」塞西爾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改變了之前的指示,「研究所需要什麼,只要不涉及絕不能外泄的頂級機密,都給他們。尤其是我的雄主需要的話。」
阿克提斯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驚訝,謹慎地提醒:「但是,元帥……關於加布瑞爾·卡羅的案子,蟲皇陛下那邊似乎有過特別的指示,要求控制信息流傳範圍,尤其是對非軍方機構……」
塞西爾向後靠進椅背,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嘴角微微上揚,只是笑裡帶著些許嘲諷:「阿克提斯,第三軍團的事,現在還是歸我管,沒錯吧?蟲皇說過什麼,我就必須要無條件聽從?什麼時候,我的決定需要先經過他的批准了?」
阿克提斯在通訊那頭立刻噤聲,不敢再應話。
他清楚地知道這兩位之間那複雜而微妙的關係,以及塞西爾元帥那絕不容許任何蟲挑戰其權威的強勢。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塞西爾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晚餐吃什麼,「替我起草一份正式的婚假延長報告,理由充分一點,然後直接遞交給蟲皇辦公室。」
阿克提斯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現了問題,不然他怎麼好像聽到了什麼夢話呢?
「婚……婚假報告?」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在二級備戰狀態下,軍團最高指揮官提交婚假報告?
這簡直聞所未聞。
「沒錯。」塞西爾肯定道,甚至還補充了一句,「格式和內容,就跟你們平時寫的那種差不多就行,不用太複雜,但理由要寫得讓蟲無法拒絕。」
「……是,元帥。」阿克提斯終究是訓練有素的副官,儘管內心波濤洶湧,還是迅速接受了命令。
既然塞西爾元帥已經下令,他只需要執行。
就在不久前,蟲皇才親自下令,讓第三軍團進入二級備戰狀態,以應對邊境某些星域的不穩定因素。
想到這一點,阿克提斯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感。
這局面……恐怕蟲皇陛下看到這份婚假報告時,臉色不會太好看。
但他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元帥與蟲皇之間更高層面的博弈與角力,他一個小小的副官,恪盡職守、服從命令便是本分。
無論如何,總比夾在暴怒的托比亞斯教授和冷硬的軍方規定之間做傳聲筒要強。
「還有,」塞西爾在掛斷通訊前,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加布瑞爾·卡羅的檔案,我親自送去研究所。」
「您親自去?」阿克提斯再次感到意外。
「嗯。」塞西爾沒有解釋,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便結束了通話。
掛斷通訊後,塞西爾獨自坐在書房裡,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著。
他之所以決定親自去,理由並不複雜。
一方面,塞西爾確實想看看蘇蔚川工作時的樣子——那一定和他平日裡冷靜自持的模樣有所不同。
另一方面,他親自送達檔案,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既是對研究所的重視,也是對某些可能暗中觀察此事勢力的回應。
至於蟲皇那邊看到婚假報告後會有什麼反應?
塞西爾漠然地想,他從來不在乎那位名義上的雌父的反應。
憤怒也好,施壓也罷,他早已習慣。
在絕大多數蟲族眼中,他塞西爾·尤利西斯如今手握的權柄、享有的聲望,都是蟲皇的賜予和認可。
但只有塞西爾自己清楚,他今天所擁有的一切——第三軍團元帥的地位、令敵蟲膽寒的威名、甚至某種程度上獨立於皇室之外的自主權——都是靠著他自己的力量,從屍山血海中、從一次次殘酷的博弈和戰鬥中,硬生生搶奪而來的。
如果他不夠強大,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稍有天賦的軍雌,那麼他的命運,或許並不會比此刻關在研究所籠子裡那只可悲的怪物好多少。
塞西爾可能也會成為某個計劃中默默無聞的棋子,或者一個被輕易放棄的……失敗品。
加布瑞爾·卡羅。
塞西爾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一個被放棄的失敗品。
他的遭遇背後,或許就隱藏著塞西爾一直試圖查明和對抗的秘密。
而現在,這隻「失敗品」落入了蘇蔚川所在的研究所。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變數?
塞西爾站起身,他走到窗邊,望著研究所所在的方向,眼神幽深。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任何潛在的危險,波及到蘇蔚川。
親自走這一趟,勢在必行。
***
蘇蔚川與托比亞斯並沒有等太久,大約只過了五六分鐘,阿克提斯就給出了回復。
這短暫的等待時間裡,實驗室只有儀器運行的低鳴和加布瑞爾在籠中偶爾挪動時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
托比亞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操作台的邊緣,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蘇蔚川則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通訊器閃爍的指示燈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克提斯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平靜且不容置疑:「我們會『親自』把加布瑞爾·卡羅的檔案送到實驗室來。」
托比亞斯立刻皺起眉,身體前傾,對著通訊器說道:「不用這麼麻煩,直接遠程加密傳輸過來。這樣可以節省時間。」
他的語氣裡帶著科研工作者對效率的慣常追求,以及對軍方繁瑣程序的不耐。
「這是出於最高級別的保密考慮,托比亞斯教授。」阿克提斯的回答沒有絲毫讓步的餘地,「我們需要確保檔案的實體介質不會有任何在傳輸過程中被截獲或外泄的可能,哪怕概率極低。此外,我們也需要親眼確認加布瑞爾·卡羅中校現在的具體狀況,這是命令的一部分。」
托比亞斯還想說什麼。
但阿克提斯仿佛預見到他的反應,緊接著補充道:「請您和您的團隊不用擔心,只需要在實驗室稍等片刻就好。大約半小時後,塞西爾上校就會攜帶檔案抵達研究所。」
蘇蔚川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
塞西爾親自來?
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按照蘇蔚川對軍方的了解,以及塞西爾目前的身份敏感,派一名副官或可信的士兵送達已經是足夠的重視。
他親自前來,意味著軍部對加布瑞爾的情況,或者說對這次「檢查」的重視程度,可能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高。
也可能……有別的考量。
蘇蔚川的思緒轉得飛快,但面上依舊沉靜。
托比亞斯顯然也被這個安排堵住了最後的藉口,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短促的呼氣,帶著點無可奈何。「……好吧。我們等著。」
他知道再爭論下去毫無意義,軍方的決定一旦做出,尤其是涉及到保密條例,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通訊切斷。
***
另一端,阿克提斯立即著手操作。
他用自己的高級權限登錄進軍隊絕密檔案庫,輸入加布瑞爾·卡羅的名字和編號。
光屏上數據流快速滾動,最終定格在一份標註著最高加密等級的檔案上。
阿克提斯沒有打開細看——權限也不允許他瀏覽全部內容——直接執行了「實體化輸出」指令。
檔案庫連接的專用印表機開始工作,將加密的電子數據轉化為無法被遠程竊取的特殊紙質文件。
就在最後一項數據轉存完畢,紙張即將吐出的最後一秒,阿克提斯面前的屏幕猛地一黑,系統提示「權限校驗失敗,連接已中斷」。
他面色不變,似乎早已預料。
這份檔案的調取記錄恐怕立刻就會出現在某些核心監控名單上,強制退出系統正是為了防止二次讀取或追溯。
阿克提斯拿起那疊剛剛生成、還帶著微溫的紙張,仔細裝入一個防窺探的金屬文件袋中,密封好。
***
實驗室里,托比亞斯得知檔案確定能到手,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下來。
他毫無形象地往後一仰,整個身體癱進寬大的工學椅里,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搞定了第一步……這些軍方的規矩,真是比基因鏈還繞。」托比亞斯嘀咕著,揉了揉眉心。
洛朗見狀,輕輕搖了搖頭。
作為助理,他深知教授的脾性,也明白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洛朗轉身走向另一邊的實驗台,開始準備接下來分離加布瑞爾細胞結構所需的試劑和儀器,動作熟練而迅速。
工作能讓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