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洛朗再次小聲問道,眼神里充滿了求知慾。
隨後,他意識到這涉及隱私,又連忙補充道:「如果不想告訴我,就當我沒問。」
蘇蔚川下意識地看了洛朗一眼,也沒什麼反應。
洛朗是新的項目同事,未來一段時間要緊密合作,而且他看起來只是單純好奇,並無惡意。
蘇蔚川略一思索,就決定告訴對方。
他概括道:「盧卡斯本來就有喜歡的雄蟲,而他喜歡的雄蟲出事了,他擔心,所以他在婚禮儀式開始前離開了。而我認為婚禮沒有取消的必要,恰好有另一位雌蟲願意繼續儀式,所以就與他完成了婚禮。」
這個解釋過於直白和精簡,以至於洛朗聽完後也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似乎沒完全理解這短短兩句話里蘊含的信息量,疑惑地:「……啊?」
見狀,芬利安在一旁搖了搖頭。
他將倒好的水杯往蘇蔚川那邊推了推,換了個話題問:「說起來,你家那隻軍雌……塞西爾,是吧?他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沒什麼多餘的想法吧?」
芬利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作為朋友的關心,很注重分寸:「小川,你最好注意一點。有些雌蟲……特別是軍雌,看起來冷靜,但在這方面他……可能比較敏感,軍雌吵起架來有時候是不太講道理的,武力值又高……」
「塞西爾沒說什麼。」蘇蔚川喝了一口水,隨後他停頓了一下,說道,「不過我已經搬家了。」
「嗯?搬家?」芬利安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有些意外地問,「怎麼突然搬家了?你原先的公寓不是離研究所很近,挺方便的嗎?你搬去哪了?」
「原先的公寓地址可能被泄露出去了,我不想每天被一堆聞風而動的記者堵在家門口。」蘇蔚川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我暫時搬去塞西爾的住所,和他一起住。」
芬利安理解地點點頭。
但出於對朋友的擔心,他還是沒忍住多說了幾句,話語裡帶著點過來蟲的說教口吻:「我能理解。不過……從長遠看,最好還是你和塞西爾一起商量,共同購置一套屬於你們倆的新房子。不然,萬一以後有什麼爭執……嗯,我的意思是,在對方的地盤上,總歸有些……不方便。」
芬利安的話很隱晦,也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很明顯,是擔心蘇蔚川在和雌蟲的潛在衝突中處於不利位置。
「芬利安。」蘇蔚川平靜地打斷了芬利安,他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這些事,不用你擔心。我吃完了,先回實驗室了。」
隨即,他便起身,將餐盤放入回收處。
「蘇蔚川閣下,等等我。」見狀,洛朗也趕緊匆忙扒了幾口食物,端起盤子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蘇蔚川和洛朗一前一後離開餐廳的背影,芬利安嘆了口氣,隨即他才收回目光。
他不爽地用叉子狠狠戳起盤子裡的一塊肉,然後用力地咬了一口,似是在發泄心中的不滿。
芬利安有時候會覺得,自從蘇蔚川結婚後,自己這個朋友好像就變得有點多餘了,尤其是當蘇蔚川擺出那副「私事勿擾」的模樣時,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但他也知道,蘇蔚川的性格向來如此,並非特意疏遠。
***
回到實驗室,裡面的氣氛依舊壓抑。
被關在特製籠中的加布瑞爾似乎耗盡體力,終於陷入了昏睡狀態,一動不動地蜷縮在角落。
而托比亞斯教授一邊快速翻閱著剛列印出來的最新分析報告,一邊再次嘗試與軍方聯繫。
這次他使用了更正式的通訊線路。
「這裡是皇家生物基因研究所,特殊項目組,我是總負責蟲——托比亞斯。」托比亞斯努力壓著自己的火氣,讓聲音聽起來儘可能溫柔,「現在,我以項目最高權限再次請求調閱加布瑞爾·卡羅中校的完整軍事檔案及相關任務日誌。」
「重複一遍,此事涉及重大生物安全與公共衛生潛在風險,緊急且至關重要,我們需要了解他過去十年,尤其是近期所有可能接觸異常環境或物質的記錄。」
「任何延遲都可能造成不可預知的後果。」
他的話語清晰而有力,容不得忽視。
但在聽到通訊器那頭傳來模糊的回應後,托比亞斯的眉頭再次緊緊擰起。
他為了方便自己一邊翻閱手頭的資料,直接將通訊器的聲音輸出調至最大,確保實驗室里的每個蟲都聽得到通話內容。
「十分抱歉,托比亞斯教授。」
通訊器另一頭傳來的聲音也同樣保持著訓練有素的、模式化的客氣,但說出的內容卻毫不意外,非常令托比亞斯失望。
「……我理解您需求的緊迫性,但我目前所在的權限層級,確實無法向您開放加布瑞爾·卡羅中校的完整軍事檔案。這不符合規定。」
洛朗對此毫不意外,他湊近蘇蔚川,壓低聲音吐槽:「看吧,我就知道。這些軍雌,無論你找的是哪個部門、哪個級別的對接蟲,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話——『沒有權限』,或者『需要向上級請示』。」
「就一份記錄行動軌跡和健康情況的檔案而已,又不是核心作戰計劃,我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磨蹭什麼、防備什麼。」
托比亞斯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磨,他開始大聲吼道:「那麼,告訴我,你們到底誰有權限?直接給我聯繫方式,或者轉接到有權限的蟲那裡去!我不想再聽這些套話!」
通訊器另一頭的雌蟲沉默了片刻,大約過了一分鐘,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請您稍等一會兒,我嘗試為您轉接到可能負責此事的長官。」
接著,通訊器里傳來「嘟——」的一聲長音。
提示線路正在轉接中。
托比亞斯煩躁地關掉了揚聲器,轉而使用私蟲接聽模式,但實驗室里依然能聽到他壓抑著怒火的呼吸聲。
他開始繞著中央實驗台快速踱步,雙手緊緊環抱在胸前,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向下彎曲的弧線,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和「不耐煩」。
等待的時間好似被無限拉長。
幾分鐘後,托比亞斯握著的通訊器終於再次震動,提示接通。
他立刻接起,重新打開揚聲器。
一個沉穩、略顯冷硬的雌蟲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公式化的問候:「這裡是阿克提斯·伊斯特。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熟悉的名字和聲音,讓一直安靜站在實驗台旁的蘇蔚川感到十分意外。
阿克提斯?
塞西爾的那位副官?
托比亞斯先深吸了一口長氣,試圖壓制住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而克制。
「我是皇家生物基因研究所特殊項目組的總負責蟲,托比亞斯教授。」他清晰地報上自己的身份,緊接著便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們研究所目前正在處理一樁涉及加布瑞爾·卡羅中校的緊急生物安全事件。」
「我以項目最高權限,正式請求調閱加布瑞爾·卡羅中校自入伍以來全部的軍事檔案,包括但不限於任務派遣記錄、行動區域報告、接觸物品清單以及所有定期及非定期的醫療體檢報告。」
說到最後,托比亞斯突然加重了語氣:「……檔案。我需要他的全部檔案,用於項目研究。」
阿克提斯顯然對這種請求流程極為熟悉,他迅速回答:「托比亞斯教授,我理解您的研究需求。但是,十分抱歉,恐怕我……」
「我說我需要加布瑞爾·卡羅的檔案!」托比亞斯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金屬實驗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終於他再也克制不住,積攢了一上午的怒火噴薄而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咆:「請問你是聽不懂通用語嗎?!如果你們是聽不懂我說的話,那就立刻給我換一個能聽懂、能做主的來!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
面對托比亞斯毫不客氣的諷刺和咆哮,通訊器那頭的阿克提斯依舊毫無變化,既沒有被激怒,也沒有慌張,只是平靜地陳述著規則:「教授,我理解您的急切。」
「但是,根據第三軍團現行管理條例,涉及校級軍官的完整檔案調閱,尤其是指定對象檔案,沒有軍團最高指揮官——尤利西斯元帥的親自准許,我不能將其交給任何非軍方直屬機構或個蟲。這是規定。」
「那就給我找他!」托比亞斯簡直要氣炸了,對著通訊器吼道,「找你們的尤利西斯元帥!現在就聯繫他!把情況告訴他!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一隻基因發生恐怖退化、甚至可能具有未知風險的雌蟲正在我的實驗室里!我們需要知道源頭!」
阿克提斯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在念條例:「第三軍團目前處於二級備戰狀態,元帥閣下軍務極為繁忙,日程全部排滿。您的請求我已經記錄,但恐怕您需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能得到正式回復。具體時間無法確定。」
就在托比亞斯臉色漲紅,準備進行新一輪咆哮和爭執時,蘇蔚川向前走了一步。
他靠近通訊器,直接開口:「阿克提斯上校?」
通訊器那頭,阿克提斯的聲音明顯停頓了半秒,隨即才不敢置信地說:「……蘇蔚川閣下?」
他確認了一下通訊來源,接著詢問:「您怎麼會在皇家生物基因研究所?而且是在這個項目的通訊線上?」
托比亞斯瞬間停下了咆哮,他猛地扭頭看向蘇蔚川,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熟蟲!
而且聽對方這語氣,對蘇蔚川頗為恭敬!
托比亞斯立刻拼命向蘇蔚川使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快,跟他說!讓他幫忙!」
蘇蔚川接收到了托比亞斯的信號,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措辭,對著通訊器說道:「阿克提斯上校,我目前作為特邀研究員,參與了這個關於加布瑞爾·卡羅中校變異案例的研究項目。」
「……托比亞斯教授所言非虛,情況確實緊急且特殊,關乎卡羅中校自身的狀況解析,也可能涉及更廣泛的生物安全。獲取他的過往檔案對我們接下來的分析至關重要。」
「……可以麻煩你,將這件事的緊迫性直接上報給尤利西斯元帥嗎?我們希望能儘快獲得必要的檔案。」
蘇蔚川的語氣平靜而懇切,沒有命令,只是陳述事實和提出請求。
阿克提斯在另一端沉默了大約兩秒,然後他的語氣明顯比之前對待托比亞斯時更加積極:「當然,蘇蔚川閣下。既然是您參與並確認緊急性的項目……請您和托比亞斯教授稍等一會兒,我立刻嘗試直接聯繫元帥閣下,向他轉達這一請求並說明情況。」
「謝謝。」蘇蔚川說道。
「這是我應該做的。」阿克提斯平靜地回答。
隨即通訊器里傳來「嘟」的一聲輕響。
線路被主動掛斷了,顯然他是去緊急聯繫尤利西斯了。
實驗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托比亞斯看著手中顯示「通話結束」的通訊器,又看看一臉平靜的蘇蔚川,終於感覺到那堵堅不可摧的官僚主義高牆上,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透出了一絲曙光。
他大步走到蘇蔚川身側,用力拍了拍蘇蔚川的肩膀,臉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笑容:「好小子!蘇蔚川,你認識這些軍雌——而且看起來級別不低——怎麼也不早說!」
托比亞斯的語氣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慶幸,「早知道你有這層關係,我就不用跟那些油鹽不進的傢伙磨那麼久的嘴皮子了,簡直是對牛彈琴!沒想到我費盡口舌,還不如你一句話管用。」
蘇蔚川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淡淡地說:「我也只是嘗試一下,不確定是否有效。」
但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塞西爾,以及他身邊這位副官阿克提斯的身份,果然遠比他之前了解的更不簡單。